吴老师在书房

他，一生殷勤引渡千帆赴远洋，闲看江水流成行；

他，三更灯火栽培桃李香万里，细品流萤满天际。

风霜雕刻了他历经盛衰荣辱的容颜，师道点燃了他固守世代传承的火焰。

他就是来自宝岛台湾的台湾师范大学特殊教育学系名誉教授及屏东大学荣誉讲座教授、岭南师范学院特聘教授吴武典，一位中国特教的先行者。

家境贫寒读花师，导师赏识牵姻缘

吴老师家住宜兰头城滨海的一个小农村，家境贫寒，年幼丧父,常有断炊之虞。母亲贤良持家让他时时刻刻感觉到母爱的温暖。虽然父亲早逝，但吴老师觉得父亲对他影响颇深。在吴老师的印象中，父亲学识渊博、多才多艺、上进心强，汉学和书法造诣高超，一旦有钱就买书看。《三国演义》、四书等线装经典就成了吴老师童年时爱不释手的读物。①

有一年过年，吴老师问父亲要不要买春联应景，父亲说自己写就好了，于是父亲亲自提笔写了对联。横批是“积善人家庆有余”，上联“愿忍辛勤度岁年”，下联“只望子孙成才器”。吴老师的父亲同样希望吴老师读书成才，吴老师也同样没让父亲失望，数十年后成为特教领域的大家。②

在初中毕业前，吴老师梦想成为科学家、政治家，甚至军事家，教师未曾是他心中所想。“那个时候家里穷，我想继续念书，那么免学费、供吃住的师范学校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我也就这样进了花莲师范学校。”吴老师说到。理想如月光般浪漫，可是却照不进现实。

花师坐落在花岗山上，濒临太平洋。学校那时候聚集了来自台湾各地的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吴老师就读的四八级（1959年毕业）普三甲班中大约三分之二来自花莲、宜兰及台湾中南部，大多是农家子弟，一半以上是“三级贫户以上”出身。大家刻苦、耐劳、笃实、用功，练就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师范生精神”，直到毕业都留着“萝卜头”（剃光头发）。

吴老师说自己从初中到师范学校，老师给他的评语不约而同地都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他认为自己年轻时是“乖乖牌”当道的时代，他是当时的典范：顺从、内省、负责、成绩好。在花师时，每周大家在班会都很认真的进行生活检讨。有一次，有位同学问班导师：“怎样才能不犯过？”导师随即说：“问吴武典。”吴老师平时很少发言，临时被点到，楞了一下，直觉的说：“言多必失。”接着又补了一句：“沉默是金。”同学公认如果将班导师比作孔子，那么吴老师便是颜渊。老师当时内敛压抑，走路目不斜视，因此还被女生班同学封为“石膏像”。

一尊石膏像难以被外界所改变，来时硬邦邦，去时硬邦邦。如果一个男生被女生冠以“石膏像”的绰号，恐怕他很难取悦女生。但就是吴老师这尊“石膏像”被学校选为“花师10周年校庆”全校三名优秀学生之首。

吴老师年轻时坚持写日记、周记反省自己。他写周记更认真，周日还常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写周记，每篇必先打草稿，从不留白。吴老师的周记文字工整、内容充实，成为当时花师一绝，无论校长或班导师都视为典范。后来班导师离开花师到高雄女中任教，特意向吴老师借了一本写得最好的周记让那儿的学生观摩，并告诫她们周记要这样写。后来这本周记传来传去，竟然不知所终。导师很过意不去，加上担心吴老师太木讷内向，不易有异性对象，于是班导师在吴老师读台湾师大时，便介绍同在师大读书的女学生给吴老师认识。“我的另一半就是这样来的。回想起来，丢了一本周记，却得到一位贤妻，倒是蛮划得来的。”吴老师回忆起来颇为得意。这样看来也算应验了这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名言吗？是的。原来“石膏像”也有春天，而且春光明媚。

吴老师从初中开始，便将“反求诸己、尽其在我”做为座右铭，反求诸己意为遇到挫折从自身找问题并加以改正，是做人的修养；尽其在我意为尽自己的力量做好应做的事，是做事的态度。吴老师把这个座右铭奉行至今。

花师毕业后，吴老师在明义小学任教，服务三年后，获保送台湾师大教育系。毕业后，他在县立花莲初中任教一年。吴老师在1967年同时考上师大和政大教育研究所，1968年服役后回到台湾师大就读，同时获聘为新成立的教育心理学系助教。

厚积薄发创办台湾特教，含辛茹苦担任世界会长

1.结缘特教

吴老师和特教的缘分始于他大四参观台北盲哑学校，事后他深受感动写了一篇《爱心补恨天》的参观心得。这篇文章认为盲聋学生虽有残缺，却仍具有成长的潜力，社会和人们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人文关怀和生命活水。《爱心补恨天》一文中提到：“正因为他们薄取于自然，所以需要更多教育的弥补；就如枯瘠的桃李，需要更多春风的照拂。”

1971年吴老师获得台湾师大硕士学位，被改聘为讲师。他在我国首位特殊教育博士郭为藩教授的指导下，完成名为《轻度智能不足儿童辨别学习之研究》的硕士学位论文，是台湾师大教育研究所第一篇特殊教育论文和实验研究论文，后来论文刊载在师大教育研究所集刊。

2.赴美深造特教

“我是第二个来到肯塔基大学读教育的中国人，是那时班上唯一的中国人。”吴老师颇为自豪地说道。1973年吴老师获台湾科学委员会资助留职留薪赴美国肯塔基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主修学校心理学。

最初肯塔基大学暫時指派的指导教授是系主任。一天吴老师到图书馆查阅系里教师资料，发现巴克雷教授是系中学术最强的学校心理学家，他著作丰富，而且研究主题也恰是台湾需要且吴老师感兴趣的“班级气氛”与“团体辅导”。因此吴老师去拜访巴克雷教授，并向系里请求更换指导教授。

吴老师和巴克雷教授的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教授要求吴老师当场念一篇英文论文并回答问题。吴老师当时英文水平不够高，教授便告诉吴老师先回去把英文练好，要每天要念一篇英文名著，并拟定一份五年的博士进修计划。吴老师初到肯塔基大学时并未进入doctor program，政府又仅补助两年公费，一听要拟定五年计划，感觉一盘冷水从头上泼下来。但是从此以后，老师每天都全神贯注地工作十二小时以上，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希望尽快达到巴克雷教授要求的英文水平。“到国外进修，即使没水平也要有勇气，”吴老师说道，“教授们对外国学生英文不佳的事实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学生自己退缩反而更被看轻，这个时候只有相信勤能补拙。”

“有志者,事竟成。”经过一个学期的刻苦学习，吴老师的成绩得到全a，巴克雷教授这时主动来找老师谈论文方向。第二个学期吴老师便顺利进入博士课程，论文方向也在教授指导下顺利拟定，吴老师一步步通过各关考试，两年内顺利取得博士学位。教授经过一学期的观察，对吴老师相当赏识且关爱备至，把研究室钥匙也给吴老师一份，让他可以自由利用所有研究室的设备器材。当初暗笑吴老师自投罗网找上系里最严格教授的美国同学们，此时也只有暗自羡慕了。③

梁实秋曾在《唐人自何处来》中讲到，他22岁从清华大学毕业后赴美留学。梁实秋和同学们背井离乡地独处异地，他心里阵阵凄凉。在坐火车前往科罗拉多大学的途中，梁实秋一行人在一个小饭馆遇到一位不收饭钱还送雪茄的广东台山老华侨，只因为唐人自中国来。

吴老师32岁赴美留学，和当初梁实秋留学时相差一旬。虽说二人留学时间相隔50年，但在吴老师那个年代，一个中国人背井离乡前往美国进修学业也不容易，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得到严厉导师的赏识更不容易。

3.返台创办特教系

歌曲《愚公移山》写到，“无路难呀开路更难，所以后来人为你感叹。” 1975年，吴老师学成返台。由于陈荣华教授在台湾师大创设台湾第一个特殊教育中心，亟需人手帮忙，吴老师就这样开始投身特教，在1979年正式接任特教中心主任（之前兼代主任一年），历经11年，是特教中心迄今在任最长的主任。后来吴老师在1986年创办特殊教育研究所，兼首任所长，又在1990年特殊教育系成立，兼首任系主任，至1992年卸任。累计兼任特殊教育学术主管达十四年。这十几年是台湾特殊教育发展的重要阶段，吴老师领导参与了许多重大研究计划及政策制定。④

其间吴老师创设中华资优教育学会、亚太资优教育学会，领导台湾第二次特殊教育普查，普查完成后促成台湾教育主管部门设置特殊教育鉴定安置辅导委员会（后来改制为特殊教育工作小组，统筹特教行政相关业务）。

4.担任世界资优教育协会会长

除此之外，吴老师还经常出国参与相关国际学术团体活动，其中对世界资优教育协会的参与度最高。他也于1993至1997年间担任世界资优教育协会会长，是迄今为止第一位当选的中国人，并成功举办2次世界资优教育会议。在当这个世界会长期间，吴老师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传真（那时还没有电邮）或打电话，忙得不可开交。吴老师回忆道：“当时常想自己来自台湾，要为中国人争一口气，尽力把事情做好。”

“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一个足球前锋回应质疑的最好方式就是取得进球，一位歌手回应质疑的最好方式就是在舞台上获奖，而一名学者回应质疑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发表学术成果。吴老师的学术著作包含期刊论文约200余篇，专书50余种，外加学术会议论文、专书论文和测验编制。资赋优异是吴老师学术发表最多的领域，超过三分之一的著作均归入此领域，涉及的主题也较丰富。

此外，吴老师还编制（修订）了7个智力评量工具：《哥伦比亚心理成熟量表》、《学前儿童学习能力测验》、《卡夫曼儿童智力测验》、《托尼非文字智力量表》、《中华智力量表》、《综合心理测验》和《国中学业性向测验》；和3个性向测验：《数学能力诊断测验》、《国语文能力测验》和《新编问题解决测验》；以及最新修订的《多元智能量表》和自编的《人事智能量表》、《多向度团体智力测验》等⑤。学术上的硕果累累是对吴老师含辛茹苦付出的回报。

5.土耳其总统亲自迎送

吴老师担任世界资优教育协会会长期间对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进行了一次学术访问，考察土耳其申办世界资优教育事宜（每四年一届）。吴老师率同世界资优教育协会执行长和执行委员拜访了土耳其总统。土耳其自 1923 年建立共和国以来，由于历史上的原因，和周边的国家几乎都有争端和纠纷。20世纪90年代前后，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由于纳卡地区的归属问题爆发了大规模的武装冲突，支持阿塞拜疆的土耳其和支持亚美尼亚的伊朗关系剑拔弩张。

当时的土耳其总统苏莱曼·得米热尔，是一名军事强人，总统府周围也军警林立，戒备森严。一般情况下外宾拜访各国总统时，都是進入官邸晋见。而当吴老师率团到达总统府官邸时发现，总统先生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会谈结束，总统先生也亲自送客到门口，可谓礼遇有加。

老友相邀来湛结下情缘，书记真诚赴台感动心灵

吴老师与岭南师范学院的缘分有两段。

第一段是在2004年，适逢岭师百年师范华诞，吴老师作为台湾师大教育学院院长和师范教育协会理事长，带领台湾代表团前来祝贺。

“湛江是我的故乡，我热爱我的家乡，我要把余生奉献给家乡的文化教育事业，在湛江与台湾之间尽己所能，做多点事”。这是台湾知名心理咨询与辅导专家冯观富先生对罗海鸥书记说过的一句真挚的心里话，也是他晚年的人生理想。

吴老师之所以前来是因为应了老朋友冯观富的邀请。冯观富祖籍湛江，是彰化师大辅导系第一届毕业生，曾留学美国，获得辅导博士学位。冯老师得知故乡湛江的岭师百年华诞时，便邀请吴老师和众多台湾学者一同前来，共襄盛举。来到岭师后，吴老师便被学校的人文气息吸引，对岭师产生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第二段是罗海鸥书记亲自赴台与吴老师商议创办岭师特教系。

为适应和满足大陆对特殊教育师资的迫切需求，岭师与华南师大一起，成为广东首批开办特殊教育本科专业的师范院校。为了高起点建设特教专业，岭师与台湾师范院校合作，两岸协同培养特殊教育师资。

为此罗书记前往台湾与吴老师商讨，结果吴老师很高兴地答应协助岭师创办特教专业，并很快全力以赴投入工作，介绍台湾学者专家来校任教，带头捐赠特教书刊200多册。2013年9月初，吴老师来到岭师迎接“黄埔一期”（第一届）特教专业学生，并对他们进行专业思想教育。紧接着9月底，“广东省首次特殊教育专业建设与人才培养协作会议”在岭师召开。吴老师匆匆趕來，在广东省教育厅领导和与会专家面前作了题为《台湾特殊教育师资培养经验与协同培养特殊教育师资的设想和展望》的专题报告，博得热烈掌声。归程时因为香港航班延误，吴老师回到台北已是凌晨4点。由于台湾与湛江之间没有直航班机，吴老师每次都要转机，有时要在中转机场等候四、五小时，饱受折腾，但他毫无怨言。⑥

“罗书记充满了人文气息，很有教育理念与抱负。”谈及当日会谈情景，吴老师对罗书记评价道。“人在哪里，教育在那里；景在哪里，教育在那里。”罗书记对岭师苦心经营了八年，将岭师打造成了“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人文教化功能凸现”的校园。

白首不忘师恩，师生亲如父子

1.李昇校长以身作则

吴老师在花师读书时的校长叫李昇。

如果你不认识他，那么你看过《卧虎藏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吗？没错，他就是3夺奥斯卡金像奖的国际大导演李安的父亲。

吴老师笑道：“当时在花师，小李安很可爱、聪明，我们都喜欢摸他的小脑袋和他一起玩耍。”

李校长并不是研读教育学专业出身的。他到任后却立即搜集了一套师范生要读的教育专业课本，他先研读一番。因为他认为“你要学生做的，你一定要做到；你要学生读的，最好自己先读一读。”这种“身教”为教育专业和敬业精神作了最好的诠释。

2004年李校长逝世，吴老师特地赶往台南送了敬爱的老校长最后一程。

2.陈导师宅心仁厚、眼光独到

在花师就读时，陈导师对成绩优异、刻苦勤奋的吴老师疼爱有加，後來也促成了吳老師的一段姻緣。他不但对学生好，而且眼光独到，至今同学们对他都怀念不已。

据吴老师回忆，在花师48级普三甲班有一位老同学韩廷一。韩廷一文采飞扬、出口成章。有一次开早会的时候，韩廷一被点名上台发表听训心得，谁知他出言不逊讥讽了训导处一番，赢得同学们的如雷掌声。结果当然令领导很难堪，但是从此，“韩大炮”的外号就不胫而走，而听“韩大炮”放炮，则成了班上重要的消遣节目之一。

在大家的眼里，韩老兄是个异类，但是被同学称为“土地公” 的陈导师却不这么认为。同学们都觉得韩廷一的书法潦草，陈导师却认为潇洒；同学们都认为韩氏言论离经叛道，陈导师却认为诙谐洒脱。多年后，韩老兄取得博士学位，他的书法与文章，均自成一格，曾撰着风格独特、充满机锋的《老子道德经新解读》一书。

3.巴克雷教授视吴老师如己出

吴老师学成返台后，与巴克雷教授的联系不断，关系密切，巴克雷教授把吴老师称为“my academic son”，视吴老师为他的学术传人，授权吴老师自由发展或翻译他的所有评量工具。巴克雷教授性格保守，并不容易和人亲近，他如此信任吴老师，让吴老师大为感动。

1983年，吴老师还邀请巴克雷教授来到台湾师大讲学半年。毕业后，吴老师几乎每隔一，两年就去美国探望他老人家，直到四年前巴克雷教授逝世，如今吴老师还跟师母（也是大学教授）继续保持联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此形容吴老师的几段师生情谊，可谓恰当不过了。

姓名有几笔加冕了几许荣华，故事有几回掺杂了几许尘沙。

书纸泛黄谁能忘记峥嵘的从前，你在彼岸边凝望说不出再见。

多少涅槃才能直抵苍穹的终点，你在人世间走过了七个十年。

吴武典教授是中国特教筚路蓝缕的先驱行者，也是中国特教硕果累累的集大成者。数十年的心血付出了一切，他注定成为中国特教界的传奇。

参考资料：

1. 陈美芳，《典藏吾心－吴武典教授的人生》：①、②、③、④

2. 吴武典，《我的生命故事和学术生涯》：⑤

3. 罗海鸥，《人在哪里，教育在那里——从台湾同行的故事说起》：⑥

吴老师和加德纳等多元智能专家合影

吴老师参加多元智能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