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http://szb.gdzjdaily.com.cn/zjwb/html/2016-05/26/content_1974261.htm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杨绛先生驭鹤,讲了35年现当代文学的笔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
我想到了“回家”二字。先生的《我们仨》的最后一句是:“家在哪里,我不知道。我还在寻觅归途。”彼时杨绛92岁。其实,她的潜台词是:与丈夫和女儿在一起才是家。
现在,她到家了,可以与夫君和女儿各各占据书案一角默存而默读了。
看到坊间的文字多半停留在“最贤的妻最才的女”的“掌故”层面,甚至把无病呻吟的“鸡汤”格言加在杨绛头上,我觉得比她去世更难受。
八卷《杨绛文集》,半数以上篇幅是翻译。杨绛曾任震旦外文系教授,翻译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但是,她的文字并不“西化”。相反,儒家的礼貌、温蔼、沉稳,坚毅、谦恭、忠恕与道家文化里的自然、退守、不敢、虚静、抱朴见素却是显而易见。她翻译并引为告别词的兰德的话——“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云云——恰恰是孔子“躬自厚而薄于责人”与老子“夫唯不争故无忧”的结合体。
从《堂吉诃德》出版的1978年到《将饮茶》面世的1987年,正是“纯文学”如日中天的时候,所以“作家杨绛”有理由显示文化自信。然而,商品经济大潮滚过,纯文学退回审美的圆心而日益不自信。但是,亲历过五四运动、参加过国庆观礼、因翻译获奖而两度出席国宴的杨绛不为所动,她坚守者文化阵地,念兹在兹,胜似闲庭信步。
望八高龄退休,她在编辑《杨绛作品集》与《钱锺书集》的过程中又把自己变成了编辑家,其精益求精的准确性理念,统筹全局的综合性理念,个性鲜明的创造性理念,给当下编辑出版界以有益借鉴。
杨绛驭鹤之后,一位书法家朋友发来一批图片,是杨绛的书信、题签、题字,让我们看到了作家、教育家、编辑家之外的书法家的杨绛。例如其手书赠人的八言联语:“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工稳厚重而柔美大方,确实堪称人格的心画。
1998年,女儿去世一年之际,杨绛把钱瑗的存款6万元捐赠北师大外语系,她和丈夫用稿费、版税设立清华“好读书”基金,12年间累计千万元。她不在乎钱,因为手里有“文化”这座金山。这样的坦荡与自信,不仅在当代作家中为数寥寥,对于社会道德的滑坡和青年“三观”的匡正,也是一个有力的警醒。
昨夜,伴着浓茶,我想了很多。敬佩,为百岁老人那样地活过;悲愤,为岁月曾经让老人那样地生活;遗憾齐天:如此从容坚定的文化人几成绝响。
结尾,想借用汪曾祺悼念恩师沈从文的话:“这样一个人,就这样地去了。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我哭了”。
(宋立民,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