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http://szb.gdzjdaily.com.cn/zjrb/html/2016-05/15/content_1971263.htm
1958年5月15日,中共湛江地委作出《关于兴建雷州青年运河的决定》,该决定对湛江的政治、经济、文化建设和人民生活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五十八年来,雷州青年运河作为湛江人民的母亲河,哺育着数百万湛江人民。当时参与雷州青年运河建设的三十二万大军中,尚有数以万计散居粤西各地,他们都已临耄耋之年。“吃水不忘挖井人,用水勿忘开河人”,在有关部门和民间人士的支持下,我们通过调查、走访遂溪、廉江、雷州等地运河老人,记录他们当年工作经历、生活点滴、青春情怀、感人事迹,真实地还原建库开河历史片段,以弘扬、传承“无私奉献、不畏艰难、敢于拼搏”运河精神,这对促进湛江崛起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上百万人的记忆
家乡在我童年记忆里,是一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水塘星罗棋布,干支斗毛渠纵横交错,猪肚状运河大塘如悬河般横亘在平坦大地上。那顾盼生姿的隐约倩影,伴随着我度过纯真无邪的年代!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客居吴川那年,夜深人静,偶读宋人李之仪《卜算子》,似曾相识。掩卷长思,伊人浮影掠水,消逝脑海。到运河源头走走,多年念头顿涌心间。数次游玩鹤地水库,始知母亲数十年前曾在鹤地修建水库。
2011年,我携带母亲重游鹤地水库。以前无论游漓江还是登丹霞,母亲都是静观不语。这次,我们来到鹤地水库建设工程指挥部旧址,母亲看见门前大石碾,上前抚摸,笑着说: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来到鹤地!在展览室里,母亲踱着步,目不转睛盯着墙上每一幅图片,看得出,是那热火朝天的建设场景让她流连忘返。母亲一反常态,主动地指着图片给我们绘声绘色地讲述锁江截流、筑坝修库、突击抢险的往事。已届耄耋之年的母亲,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鹤地一年多经历不过是其人生长河里的一小段。它没有被湮没,母亲反而记忆犹新。到鹤地建库开河对他们这代人而言,是一段刻骨铭心、挥之不去的传奇。
2014年,母亲在一次电聊中提及圩干部找她填写雷州青年运河建库开河者签名登记表,觉得母亲那代人对于鹤地经历有某种牵挂、期盼。
因工作缘故,我一直比较留意湛江地方文化史。认为湛江近代历史,沉淀成地方文化,让人们世代传诵的,除了广州湾那段历史外,还有可能就是雷州青年运河建库开河史了。且不论目前雷州青年运河毫无吝啬地滋养着雷州半岛数百万人民,单是当年参与建库开河的32万民工,背后就是湛江市区、廉江、遂溪、雷州数以十万计家庭、上百万人的记忆。上年纪的本地人,常常以这段历史作为茶余饭后的话题。前些年,几次与刚到湛江的夏博士卧谈,夏博士对我们习以为常的运河及其传说表现出好奇,待知气吞山河的建库开河史后,为之惊叹。作为同时期的水利工程,河南红旗渠凭一县之力建成,至今享誉神州大地;鹤地水库、雷州青年运河集两省三市数县力量在短时间内建成使用,数十年如像母亲般呵护着我们,但我们是否反哺它呢?通过中国知网和百度检索发现,关于雷州青年运河史的文章。最早见文的是1959年广东省湛江专署水利局在《中国水利》发表“移山造海,征服自然——广东省湛江专区一年建成三项民办大型水利工程”,2005——2009年《广东党史》、省内报刊曾发表了四篇文章,由此可见,关于这段历史的理论研究尚处初步阶段;岭南师范学院大学生于2015年进行“对雷州青年运河历史认知”专题调查。雷州青年运河建库开河史,引起了新生一代的关注。
从来好事多磨人
挖掘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至少我们这代人责无旁贷。我们作为承前启后者,毕竟曾经与这段历史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如何切入主题,破解缺经费、缺资料、缺人脉资源的“三缺”局面是摆在我们面前的难题。好在还有一些颇具运河情怀同学朋友,为此事出谋划策、四处奔走。2015年1月,我通过湛江市委党校卜科长首先联系到雷州青年运河管理局执法综合科李堪全科长。李科长认为研究这段历史是对他们工作的支持,尤其现在更具有意义。因为雷州青年运河管理局正在鹤地水库着手筹建青年运河博物馆,已经把征集到一万三千多名当年参加雷州青年运河开库建河亲历者亲笔签名,整理成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散居在雷州大地建库开河亲历者就是最好的切入口,因为他们就是雷州青年运河的“活历史”。但这些建库开河亲历者已是风烛残年,随着时间推移,“活历史”渐将被湮没于历史长河。
虽感开展工作迫在眉睫,且与时间赛跑。但没有人财物力的支持,不免沦为无米之炊。3月,身在顺德、心怀桑梓的陈玉山先生获悉后,私人支持工作启动。4月,经过严密论证,以《我的运河——雷州青年运河建库开河者口述史》申报2015年度湛江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并获准立项,标志着官方对工作的首肯、支持。5月,经过不懈努力,工作还得到雷州青年运河管理局支持,赠送一本《雷州青年运河.鹤地水库建库开河签名录》,里面收集数十位散居在遂溪、廉江、雷州各乡村开库建河者信息资料,它给工作开展指明方向。与此同时,我辗转广州、湛江、遂溪、廉江等地博物馆、图书馆、档案馆,搜集到大量有关雷州青年运河工程建设的史料。在搜集资料过程期间,得到绝大多数服务部门笑脸迎送,让我体验到如愿以偿的喜悦。值得一提的是遂溪县档案局黄志坚股长,无论工作态度还是业务水准均属一流。我三番五次来访,他热情接待、服务周到,工作认真主动,不厌其烦来回搬送待查资料供我阅读、摘录;而且想我所想,急我所急。在查阅1959年鹤地水库竣工表彰大会资料时,他说这些表彰名单可能在另一份报纸有所记载,并建议我查找。在某地搜集资料时获悉一条极其重要的史料信息,在该地搜集无果后,为避免舟车劳顿、无功而返,便短信联系黄股长,询问他们是否保存该资料的档案材料?黄股长很快给出肯定答复,并欢迎我随时前往查阅。
万事俱备,只欠走访建库开河亲历者这股东风。2015年7月,我们按图索骥,开始走访散居雷州大地上的开库建河亲历者。没想到出现遇到人生地不熟、某些老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外。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路在何方?人在何处?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内心自然有所不甘,不得已,只能另辟蹊径。曹锦清曾在《黄河边的中国》一书中提到进入现场调查最有效办法是“我们中国人最为熟悉并习惯了的老办法:沿着私人的亲情朋友关系网络进入调查现场”。我依瓢画葫芦,通过亲朋好友去寻找建库开河者,再通过他们寻找新建库开河者,尽可能扩大走访范围。从2015年7月开始,在英才、春利、家兴、玉山、子清等同学朋友帮助下,利用周末或寒暑假,行程数千里,辗转于遂溪、廉江、雷州各地山乡村落。宽敞客厅中,逼仄昏暗房间里,古树下,日杂店前,养老院里,鹤地水库昔日工地上,走访数十位建库开河亲历者,了解他们当年工作经历、生活点滴,探究建库开河时最普通人的内心世界和酸甜苦辣。他们在耄耋之年再次审视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难忘历史。
遥想当年传奇事
这些受访建库开河亲历者都是普通农民,年龄最大者95岁,最小者75岁;有的思维清晰,能说会道;有的思维退化,啰嗦重复。
他们在建库开河期间,承担拖料搭棚、清基铲草、淘砂筛石、缝衣做饭、伐木烧炭、锯木造车、排工领料、装药放炮、采石砌坡、挑泥拉车、打桩砸(石我)、吹号放哨、护理保健等工作。他们年龄参差不齐,血气方刚、少不更事;婚姻状况不一,初为人母,燕尔新婚,耳鬓厮磨;政治身份各异,党团员,民工营长、连长、排长;参加时间长短不一,历经运河建设全程,中途轮换,受伤返家;所得荣誉不同,荣获特等功臣称号,积极分子。
他们都是历史真相的还原者。他们有建库开河的共同目标,身上刻着“责任、乐观、勇敢、必胜、豪气、无悔”等时代烙印。在各地采访期间,我与他们聊起几个同样问题,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用“标准答案”回答:
你为啥去参加鹤地水库建设?“队长指派我去,我就去。不犹豫,没多问。”
俗话说: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些建库开河亲历者也有自己心目中的雷州青年运河:
一老人说:我刚结婚,夫家连水都没得喝!不去鹤地修建水库,难道就渴死在这里?“改变命运的信念”让那代数以万计的青年人义无反顾地前往鹤地修建水库。
“有奖就有我”,一个在建库开河期间担任民工排长老人的霸气回答让我感到他修建水库那股冲劲。他六年如一日修建运河,获奖无数,口盅、毛巾、背心、薄笠、厚笠等奖品,一直用到他几个孩子成家立业。讲到这,他连声埋怨,老伴几年前把那些印有“雷州半岛青年运河”字样的破旧衣服卖给收破烂者。
“苦!苦!苦;饿!饿!饿”,一位80多岁婆婆口中蹦出一连串重叠词让我屏气敛息,忍不住问她有没有逃跑回家?她一句话“这么多人都没逃跑,为啥逃跑呢?”让我一时无语,直到老婆婆说“修好运河,带水还乡搞生产”才如释重负。
“实在太饿了,要不我也不跑回家”,面对我的采访,一慈眉善目老公公大方承认自己深藏的隐私,接着他强调说:“我回家两三天后又上鹤地,继续修建水库,一直到运河工程结束,没再跑回家”,因为老人的诚实,我对他肃然起敬,从另外角度也感受运河工程的艰难。
“水位已经涨至33、34高程,九州江上游仍然倾盆大雨,水位每小时上涨30厘米,很快就到37高程,大坝危险!下游危险!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坝溃人亡!要当功臣,不做罪人;冲上坝面,一定跑赢洪水”。事过58年,一位参加大坝抢险突击队员说起这个最难忘时刻,他语气急速,神情紧张,非要把我带回那雷雨交加、锣鼓喧天、红旗招展、号角连声的热火朝天场面不可。
“压倒穆桂英,赛倒赵子龙;洋青菜头补,黄略大番薯”,一位老人满面春光地讲述工地竞赛情景,流露出一副得胜者的神情,堪比当年“手持唢呐、腰别手枪、脚踏小丘”的吹号手。……
临别运河老人,他不经意的一句“多谢你!”让我感动不已。“与你慢聊一两个钟头,唤醒我对这些细节的记忆,原来我年轻时还做了一些事。如果你迟几年来,这些故事只能烂在我的肚子里,化为尘埃,随风而飘”。他说。
挥挥手,不是告别,是承诺,要接着他们的故事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