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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场景模型(资料图片)
康熙二十三年,二十九岁的陈瑸在家乡雷州设帐授书,私塾学校就设在陈元起家。陈元起之父陈伯仁礼聘陈瑸到其家。“某忝宗晚,翁素缱绻;礼之西席,加勤视焉”(陈瑸《文稿•寄奠陈伯仁文》),陈元起成为陈瑸众多学生中的一员。这其中有一年时间,陈瑸撤帐,专心“读书府学启圣祠,旧日生徒相从于学宫内”。一年后,“陈元起延公馆于白水塘,生徒甚盛”。这所学校又延续了三年。这三年时光给陈瑸留下深刻印象,后来陈瑸写诗怀念这所学校:“秋日过访陈子贞臣,遥望山房旧址有怀,回寄一律”云:“白水山房境最幽,当年携剑惯来游。板桥一道履声落,橘树千行月影留。挑尽灯花时把钓,吹残缃帙亦登舟。未应胜迹没丰草,寄语主人勤整修”。他希望陈元起经常修缮一下这座留下他们青春印记的建筑,别让它没于荒草。
陈伯仁是一位家道比较殷实的老乡绅,他非常信任青年才俊陈瑸,不光把儿子的前程托寄与他,并且出资助陈瑸乡试。
陈元起生卒年月不详,大概比陈瑸小不了几岁。陈瑸与这位学生的关系可以说亦师亦友。康熙五十四年,陈瑸在偏沅巡抚任上赴京陛见,在北京遇到陈元起,在“都门别贞臣”一诗中写道:“二十余年旧友生,来游京国一班荆”。元起字贞臣,陈瑸把贞臣称为“友生”。“班荆”喻知心朋友相遇而谈心。
由此可见,陈元起是陈瑸青年时代最好的朋友和学生。两个人在生命历程中契合颇深。作为师友,他们在一起学习期间,在重阳日一起登塔上三元塔赋诗,相互寄予厚望。陈瑸有诗“九月九日登三元塔,陈子贞臣黄世兄虞若仁长 谢子德甫枨基 便道抵舍叙饮。”诗中写道:“地僻天涯一望平,三元崛起播鸿鸣。冲霄头角临沧海,绕足烟云薄太清。愧我题糕无宿学,羡君落帽各豪情。举杯欲尽曾何语,及早相期万里程”。陈元起结婚,陈瑸写诗“赠陈贞臣新婚”予以勉励:
君读圣贤书,而习周公礼。礼莫重婚姻,人道从兹始。三加命弥尊,合卺良有以。凤卜思世家,河洲傅盛轨。雄才方冠军,穿杨孰与比。珍重巫山游,蟾宫即在迩。
三加弥尊是古代青年的成年礼。盛轨是美好的典范。蟾宫折桂,指科举时应考得中。陈瑸在这首诗中对这位学生和朋友寄予无限厚望。不久,陈元起果如老师所望,科举得中。
陈元起师从陈瑸,从康熙二十三年开始,后来陈瑸去雷州府义学教书,陈元起仍在跟随,一直到康熙三十五年陈元起中举,前后共有十余年。陈元起不光跟陈瑸学到应对科举考试的系统知识,而且学会如何做人和做官。陈瑸在教学时经常讲的一句话是“非分钱贪一分,便如千百万”。这种廉政思想在陈元起后来做官时,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后来陈元起选授广西壮族自治区永福知县,其治行政绩留载青史,陈昌齐所撰嘉庆年间出版的《雷州府志》中,对陈元起的记载是这样的:
陈元起,海康人,领康熙丙子乡荐,选永福县知县,之官之日,一仆相随,不携眷属,在任八年,案无积牍,门绝苞苴。及告病归,囊空如洗,福人醵金赆之,勉受十余金,余悉辞之。传之者以为是刘宠之钱也。
史书中这点惜字如金的记载,留下非常重要的历史信息。说明陈瑸的教育非常成功,仅看陈元起,其品质言行,于其师非常相似。
首先,学其师廉政。史书载陈瑸“自筮仕古田至为巡抚二十年,孑身于外,未尝延致幕客”。“孑身于外”即从来没带家眷。陈瑸作为封疆大吏赴偏沅巡抚任,只带一位瘦弱的仆从牵着一匹瘦弱的老马,马臀上悬着两只书簏。陈元起做官也是“一仆相随,不携眷属”。清朝的县令如果想显摆,是能够被当时社会所认同的。这里不妨参酌一下作家二月河在其长篇历史小说《康熙大帝》中描写一个县令出行的情况:
却见外头官道上一乘官轿打道过去,接着又是四乘小暖轿,看样子是内眷,前呼后拥的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杂,丫头老婆子、师爷、书办、长随一大群。后头十几骡子驮着箱笼、妆奁台、画眉笼子杂物,浩浩荡荡迤逦西去。
这段描写是否全真不可考较,但肯定不是无中生有。瞧这支队伍,这位县官平时如何生活也料想得到。这恐怕是当时社会,包括皇帝都能容忍的情况。与之相比,陈瑸师徒,肯定是官员中出类拔萃、卓尔不凡的佼佼者。说到财产,陈瑸曾说过:“做县令,乃为公家守财,为百姓分忧之日;断无自守之而自盗之,不为百姓而为家计之理”。陈元起深得其真传,在任上“门绝苞苴。及告病归,囊空如洗”。
其次,学其师勤政。陈元起“在任八年,案无积牍”。获得这八个字的史评,非常不容易。必须有本事约束住手下的胥吏,贯彻自己的施政方针。
根据封建社会的县衙制度,一个县里的正印官是县令,由朝廷委派,只身一人到某县上任。县丞、主薄、典史、教谕等为佐貮官。正印官为一县最高行政首长,老百姓尊称为“太爷”。这位县太爷的首要职责是驾驭胥吏。所谓“胥”,即捕快等跑腿办事的人员。所谓“吏”,即负责抄写的文秘。过去有句俗话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员都是三年一任(清代平均不足两年),吏胥却是历久而不换,甚至兄终弟及,父死子替。对当地的情况非常熟悉。吏胥的职责是代替官员催征赋税、摊粮派款。这种事老实巴脚的“好人干不了”,只有社会上奸猾狡黠之徒才能胜任。他们聚集起来,“铁炼成群”,有权有势,如果缺乏有效监督。就会日夜谋划如何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钱财。权力如果如果约束不严,一定会自我膨胀,胥吏挟权为害,一般表现为刁难索贿、挟制卞官、监守自盗、依仗强豪,欺压白姓、敲诈勒索,盘剥平民、操纵司法,拘私舞弊等等。其中,尤以胥吏凭借对律例的精通操纵司法、借诉生则的现象最为典型,它最突出地暴露了明清时期官僚体制的弊端。一个外来的县官面对这些长久盘踞衙门的胥吏,一般有三种选择:其一,与之同污合流;其二,睁只眼闭只眼明哲保身;第三,控制住他们为已所用。一个县令如果水平不高或者不愿花费精力,一般会聘请有经验的师爷代劳。这样搞不好又会被师爷所左右。陈瑸和陈元起只身前往异乡做官,“不延幕客”,说明他们都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住胥吏,完成朝廷交给的各项任务。俗话说:上头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中央六部所有公务最后都要落实到县里。县里相对中央六部设有六房。钱穆先生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一书中说:“大抵中国政治界里吏胥所经管的,不外此七项。即铨选、处分、财赋、人命、狱讼与工程”。这是讲六部的大体职责。细分起来,又可分为许多事务,比如,吏房公务除铨选、处分以外,还有封赠、荫袭、贡监、官结、考成、保甲、蠧役、强豪、谨叙、捐纳、文凭、拣选、上任、委用等。这些事都能处理好,并且“在任八年,案无积牍”,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陈元传接着写道:“及告病归,囊空如洗,福人醵金赆之,勉受十余金,余悉辞之。传之者以为是刘宠之钱也”。八年以后,陈元起病了,病因已不可探知。推想起来,大约与其师陈瑸无异。一方面,差事繁忙,事无巨细,都要亲力亲为,不免日夜劳累,损伤身体。另一方面,由于自律甚严,生活清苦,免不了营养不良。“囊空如洗”四字,似乎可以从侧面证明这一点。陈县令因病要卸任还乡,永福县父老乡亲自然不舍。元起退意已决,只好尽其心意,送些金钱表达谢意。如果全部谢却,将没有路费。量其所需,元起免受十余金,挥手告别。为之作传之人借用“刘宠之钱”的典故,对元起予以褒扬。
东汉时刘宠,字祖荣,今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人,官至司徒、太尉。刘宠在任会稽郡(今浙江绍兴市)太守时,政绩卓著,操守廉政,朝廷调他为将作大匠(主管工程建设的官员)。在他离任前,会稽郡山阴县若耶山谷五六位鬓发斑白的老人各带了一百文钱(即一百个铜板),想送给他,可刘宠不肯受。老人们流着泪对刘宠说:“我们是山谷小民。前任郡守屡屡扰民,夜晚也不放过,有时狗竟然整夜叫吠不止,民不得安。可自从您上任以来,夜晚狗都不叫吠了,官吏也不抓捕老百姓了。现在我们听说您要离任了,故奉送这点儿小钱,聊表心意。”刘宠说:“我的政绩远远不及几位老者说的那样好,倒是辛苦父老了!”老人们一定要他收下,盛情难却,刘宠只好收下几位老人各一文钱。他出了山阴县界,就把钱投到了江里。后人将该江改名为“钱清江”(在今绍兴市境内),还建了“一钱亭”、“一钱太守庙”。从此,“一钱太守”的美称便在当地传开了。
永福人把史上称誉廉吏的典实与陈元起相提并论,是极高的荣誉。陈元起两袖清风还乡,退休回了雷州家乡。在家乡还做了哪些贡献,史上无载。这时陈瑸已逝,推荐其师陈瑸为乡贤,写《祟祀乡贤呈》,元起当然是最佳人选。他总结其师陈瑸功业,满怀深情地写道:“攻苦芸窗,矢志不在温饱;蜚声庠序,历试悉列前茅。孝亲悌长,允矣孝弟兼全;言物行恒,洵哉言行相顾!其好学也,群书靡不淹贯;其诲人也,督课必加精严。乐善好施,罕与伦比;恤灾救患,极其笃诚”。这些功绩,元起即是亲历者,又是受益者。他用这种行动表达对其师的“杨柳春风万里情”。陈瑸做为乡贤名载史册,陈元起也是这颗巨星照耀下的闪烁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