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http://szb.gdzjdaily.com.cn/zjrb/html/2016-04/05/content_1962812.htm

清世人龙——洪泮洙像

洪泮洙（1611—1704），字献统，号垂万。雷州府遂溪县庐山村(今湛江市麻章区太平镇庐山村)人。洪垂万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 （1611），明崇祯十五年中举，清顺治十三年中进士，《雷州府志》（嘉庆）云：“国朝（指清朝）郡人登甲科（即进士科）自泮洙始”。就是说，他是清朝雷 州半岛出的第一位进士，于康熙三年，赴安徽黄山休宁县任知县。史书记载他在休宁任内的表现可概括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政尚宽简”，这是说对百姓无苛政，宽 以待人。另一方面，“虽强御必力摧之”。“强御”为豪强，即有权势的人。这里是说洪知县不畏权势，遇到豪强横行，必然全力打击，不使其为害百姓。

根据洪垂万的才学品性，在仕途上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发展。也许是受到朝代更替的影响，洪县令连任六年休宁县令，壮年之时从县令任上退休。民间有传说“洪泮洙如非因是明朝举人，则中进士后便会入翰林了”。

其实，洪垂万退休时年已58岁，在古代也不算年轻了。但是洪先生心胸豁达，性格宽厚，所以得以高寿，与老伴一起，双双活到94岁。这样，洪先生就有36年的大好时光贡献给他心爱的家乡雷州半岛了。

他回乡后，创作了一首被评家称为“品位极高”的雷州歌，形象地反映出他此时的欢乐达观人生态度。

辞官不做回家乡，牵孙玩童巷过巷。

书债未完交给子，酒不满埕问老婆。

从 这首歌中可以看出，洪垂万并非被迫退休，而是主动辞官。至于为什么辞官，史书及洪氏族谱均无记载，民间也乏传说，本人著作又未提及。不管怎么说，他回到家 乡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洪先生生活于明清之交，为明举人，清进士。打小在父亲洪化龙的“课督”下勤奋读书，于32岁时由邑廪生中明崇祯十五年壬午科 （1642）乡试第八名举人；45岁，清顺治十三年（1656）署广东省琼州府琼山县教谕；48岁，中顺治十五年戊戌科（1658）会试第七十八名进士。 54岁，康熙三年（1664）任江南省徽州府休宁知县，在职期间，政绩颇著。如今回来，把压在身上多年的“书债”交给儿子，自己无“债”一身轻。剩下的任 务就是领着孙子等一帮儿童在一条条巷子里玩耍，等吃饭的时候，老婆就会端上自酿的美酒。看来他的老伴贤慧能干，温柔体贴，经常备足酒，做好菜，经常深情劝 酒，殷勤夹菜，生活中充满朴素的恩爱乐趣。这种快乐的生活使人长寿，他和夫人双双享寿94岁，夫人先他一步西去，祭奠时他还唱雷歌一首：

公婆双寿九十四，婆死过前公第二。

腰痛不能奠得酒，只在灵前烧纸钱。

洪 先生在三十多年快乐的退休生活中，可没真正闲着。他以非常放松的心情为人处世，故尔能干更多的事情。此时，已经没有必须“偿还”的“书债”，却积攒了许多 读书的“利息”——已经有了读书为乐的惯性，自告老还乡后，犹手不释书。与此同时，他开始为家乡文化传承做出卓越的贡献。63岁时，他着手编纂《新修雷州 府志》；75岁时，又纂写《遂溪县志》。此外，这一时期他创作的大量诗文，也是极为宝贵的文化遗产。其中主要的，有载于《雷州府志》的“湖光岩山水记”、 “游西湖记”、“堤岸记”等文，及“题湖光岩”、“伏波井”、“寇公祠”等诗；有载于《遂溪县志》的“陆泉冰心”、“百丈通津”、“湖光镜月”等“遂溪八 景”诗和“忆湖光岩”、“伏波庙”、“平雷功绩记”等文章。这些诗文有很高历史文献价值和文学价值。此外，原来乡间还存有洪泮洙诗文的手抄本，但因历次动 乱，可惜多已失传了。

洪泮洙育有五男一女，三个儿子有功名，女儿嫁与雷州进士陈彝鼎，都与书有缘。书田自有耕耘者，学业已有继承 人，他很高兴。五个儿子中，有一位名叫洪岳生（字云裘），与陈瑸年龄相仿，过从甚密。他们一起参加科举考试，落榜之时，“皆以不第之故，各相解慰”。陈瑸 在他二十九岁那一年参加过乡试以后记载道：“庚午省试，余寓舍与芦山洪君相去不远。晨夕过从甚欢，无何，俱不得志于有司。致归途，参商违教。忽两月余，冬 间承君惠顾，为之引满浮白，一以消胸中之傀儡，一慰别离之缱绻”。并且写诗“与洪岳生”：

与君相见又逢春，未见曾经入梦频。探得梅花先有信，题成凤宇却无因。

为思昔日云山约，肯负他年出处身。料得慧珠勤拂拭，何当榻下数摇唇。

从这些历史信息中可以看到，洪岳生很好地继续承下父亲洪泮洙留给他的“书债”。

史书中对洪垂万的记载，很重要的一笔是他亲自与陈瑸的交往。

尝与海康陈瑸讲举业，赠瑸诗有“岁序频催前辈老，江山留待少年雄”之句，其期许于瑸者甚笃。与瑸倡修海堤，环海田庐永利赖焉。

洪 泮洙比陈瑸长四十五岁（陈瑸生于顺治十二年，即1656年），乃至洪先生于五十八岁告老回乡，卜寓府城外西南隅之古楼巷。而陈瑸此时正是十三岁的少年，在 私塾先生吴日赞帐下读书。年纪虽小，可以已经“穷年绩学，文名甚盛”。乡里的文化名人毕竟有限，可以想像洪垂万去拜访吴先生的学校，遇到小有名气的陈瑸。 二人一见倾心，遂成忘年之交，从此“过从无虚日”。洪老前辈任内做过许多有益于百姓的事，陈瑸对此极有兴趣，闪着黑亮的眸子不断追问，常常让洪老先生谈兴 大发，不知不觉间，他的爱民思想如春风化雨，潜入陈瑸内心深处，带给他深远的影响。少年陈瑸的聪慧敏捷、博闻强记、抱负见识也深为洪老所赞赏，临别慨然赠 诗：“岁序频催前辈老，江山留待少年雄”。陈瑸对这位道德高尚的退休官员也极为尊重。曾写诗赞他：

泰山北斗韩吏部，立朝正色王沂公。

晓对湖光开绿墅，千年渭水一渔翁。

（陈瑸：赠洪垂万先生）

洪 垂万与陈瑸倡修海堤一事，发生在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这一年，洪先生73岁，陈瑸28岁，一老一小，艰难奔波，为家乡修堤竭尽全力。洪垂万在《堤 岸序》序中云：“越今岁在二十三年，石龙震怒、海若凭凌，禾稼之区荡为巨浸，沿海之众颗粒罔收。”陈瑸主持募捐修堤，洪前辈在旁摇旗呐喊：“敢告当事名卿 大夫，广施仁政，轸念民依，协力赞成，毋曰滨海之地，难比中土，要荒之服，无与神畿，遂膜外视之，庶不负陈子一段婆心也。”这一条在绵延海康、遂溪两县海 岸的一条曲折的海堤，经他与陈瑸的倡议和募捐，始克修筑完成。郡县志皆曰：“（泮洙）与瑸倡修海堤，环海田庐，永利赖焉”。他们为桑梓造福的功劳，为海 康、遂溪两县人民永志不忘。

平时里，两位相差几十岁的忘年朋友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在一起，作为“志愿者”大行公益，期间不免经常有诗词酬唱。从陈瑸留下的诗篇中可以获知，他们在一起“观童试”，“泳老人”，限了韵脚，每人一首。陈瑸“詠老人次洪先生韻”一诗，颇能刻画洪先生彼时情状：

仰瞻紫极近天都，写作耆英会上图。影到花前忘宠辱，杖经雪后判荣枯。

消磨岁月书千卷，笑傲乾坤酒一壶。何事君平常问卜，逍遥击坏向康衢。

与 洪先生的交往一直伴随着陈瑸的成长，给陈瑸以重要的影响。研究陈瑸，曾有一件事令笔者十分纳罕：陈瑸当官，不管是做县令、做道台、甚至是做巡抚总督。他所 面对的事情有：铨选、处分、财赋、人命、狱讼与工程等。这是讲六部的大体职责。每一项细分起来，又可分为许多具体事务，比如吏房公务，除铨选、处分以外， 还有封赠、荫袭、贡监、官结、考成、保甲、蠧役、强豪、谨叙、捐纳、文凭、拣选、上任、委用等。他所面对的人，有各级官吏以及胥吏杂役。特别是胥吏，长期 盘踞地方，对各项事务非常熟悉，而又个个居心叵测。一个外来官，孤身一人前来上任，能够驾驭的了他们，确实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本领。可是不管在哪一级任上， 陈瑸从来不聘师爷，不纳幕僚，一切文移尽出己手，所有差务事必躬亲，他哪来的经验和能力？而且不光他能处理好这些关系，他教出的学生如陈元起、翁与义等处 理起这类关系来也得心应手，广受好评。

现在看来，他们的经验与能力，大部分来自陈瑸早期的良师益友洪泮洙。洪先生在这些方面不光有实践经验，而且有专门的理论文章。在他撰写的被晚辈史家陈景棻称为《洪府志》中，有《郡守论》（上下）《县令论》等文章二十余篇，形成了相对完整的理论体系。

在《县令论》一文中，他首先论述了县令的重要作用：

论曰：自古亲民之官，惟守若令，而县令尤民父母也。民望父母，犹望岁焉。岁丰，则民乐，岁歉，则民饥。

在 那个典型的人治社会中，县官就是百姓头上的天，来个好的县官，就可见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遇到坏官，头顶就阴云密布，雨雾连连。而且，这县官对百姓的影响 并不像气候对人的影响那么小，这个官，简直决定着一个地方的丰歉，来了好县官，百姓就如遇到丰年，可以安居乐业；碰到坏县官，直如遇到饥荒之年，百姓都得 挨饿。

洪先生继续说：

夫令之上有府道司院，凡事有利民宜行者，非奉上则格于不行。有病民宜去者，非奉上则阻而难去。

所 以县令应该有自己以良心为基础的原则性，这条原则是“有利于民”。如果有的事情有利于民，上司没有让你去办你就不办，或者有的事情有害于民，上司没有命令 你就不去除，那么，要你这个官有什么用处？尽管想干好事，也干不了：“欲绝馈遗，终不可绝，欲革火耗，终不能革。禁夫役而夫役日繁，理寃狱而冤狱未 淸”。 所以，“要在为令者自有血性，自有担当耳。爱吾民，则官之得失可勿问，忠于事，则人之是非可勿恤。夫事有益民裨国者，则断然行之。不务名而遗实， 不阳奉而阴违。毋畏威而阻挠，母苟容而将顺，丰城之剑埋而愈光，明月之珠剖之自耀。虽在任之官评不彰，去后之靑史难冺矣”。

了解了 洪先生的为人，特别是读了这篇文章，有找到清代雷州半岛清官传统之源头的感觉。洪先生与陈瑸如此这般去做人做事，生前已经“官评大彰”，去后更是“青史难 冺”了。陈瑸在洪先生的影响和教育下，不光确立了自己的“官品”，而且奠定了自己的“官能”。在他的教育下，他的学生也获得这样的优秀品质。翁与义、陈元 起等人做官也是清正廉洁，案无积牍。做为“天下清官，国家祥瑞”的陈瑸，对后世影响则更为深远。

陈瑸的这种影响力，肯定包含着洪前辈努力。洪泮洙在任上有很高的官声，回乡后又为家乡文化做出很大的贡献，故钦命提督广东学政陈肇昌为之题赠四字匾额：“清世人龙”。观其一生，确实是恰如其分的忠恳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