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szb.gdzjdaily.com.cn/zjrb/html/2015-12/14/content_1942184.htm）
经典回眸
1821年12月12日，居斯塔夫·福楼拜出生在法国鲁昂。他是19世纪中叶法国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20世纪以来，他被文艺界和学术界公认为是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
□王钦峰(岭师)
1821年12月12日，福楼拜出生在法国上诺曼底滨海塞纳省的鲁昂市，父亲为闻名遐迩的鲁昂市立医院外科主任兼王家医学院院士。他自幼在医院长大，目睹病人、死尸和解剖场景无数，再加上热衷于浪漫主义作品，于是形成了敏感的性格和浪漫的性情。
福 楼拜的创作道路开始于19世纪30年代。刚刚走上文学道路的福楼拜创作了一批名气不大的浪漫小说。此时的福楼拜对七月革命后的法国社会和人生丑恶充满了憎 恶、愤懑和怀疑，他崇拜拜伦和萨德等文坛名家，以“非道德化”来标榜其生活和未来追求，生活方式极端叛逆，每天“旋转于疯狂和自杀之间”，性格处于高度压 抑、病态和幻想之中，以致促使其神经官能症发作。受此影响，福楼拜这一时期的创作大多充满了无政府主义和浪漫主义气息，带有鲜明的个人特点，表现了主人公 的虐待狂气质和忧郁、压抑的心理状态，乃至留下神经官能症的痕迹，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十一月》（1842），短篇小说《狂人回忆录》(1838)、《地 狱之梦》（1837）、《一堂自然史课：职员的趣味》（1837，为首篇发表作品）、《狂怒和无能》（1836）等20余篇，游记《穿过田野和沙滩》 （1847，与迪康合著，福楼拜撰奇数章节）等。《十一月》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50年代以后，福楼拜的创作进入非个人化和社会化 时期。50年代初，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在法国建立了第二帝国，在这一虚假繁荣的外衣下，仍然存在着严重的社会动荡、政治腐败以及资产阶级的虚伪丑恶和尖 锐阶级矛盾的现实，这些矛盾在1870年左右得到了全面的爆发。对于福楼拜而言，克服神经官能症、克服写作的“个人化”和广泛深入地了解社会现实已经成为 他生活和创作的必然要求。在生活上，根据做医生的兄弟阿希尔的建议，福楼拜和迪康已于1849年底开始了他们的东方之行，以便治愈他的神经官能症。同时他 也力图通过作品来分析、研究和治疗自己的病症。更重要的，随着浪漫主义时期的过去，福楼拜的激情化和个人化写作未能获得朋友的首肯，他于1849年底写就 的《圣安东尼的诱惑》第一稿本遭到了迪康和布耶的痛批——“写得很糟，无法出版”，“扔到火里”，并被建议写作“德拉马尔的故事”或着一部“落实在大地上 的作品”。随之，这一时期的创作出现了与早期大为不同的路径：描写社会生活，追求作品内容的社会化和写作的“非个人化”、客观化，把个人生活和主观情绪压 制到不露痕迹，不允许作家在作品中表露任何感情和发出任何声音。
福楼拜50到60年代的主要作品是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 （1857）、《情感教育》（1869，第二稿本）和《萨朗波》（1862）。《包法利夫人》是福楼拜历经5年时间写成的文学巨著，为其一生的代表作，该 作以19世纪上半叶七月王朝统治时期的法国社会生活为背景，讲述了主人公爱玛的生活与爱情悲剧，发表后引起文坛的轰动，被左拉誉为“新的艺术法典”。作品 取材于当时轰动一时的“德拉马尔的故事”。 德拉马尔原是福楼拜父亲的学生、外科医生，他早年丧偶，1839年娶了一位年轻性感、眼睛会随光线改变颜色的 农场主女儿德尔菲娜为妻，后来德尔菲娜与人通奸，难以自拔，最终因负债累累而于1848 年服砒霜自杀。这位德尔菲娜就是包法利夫人的原型。历史传奇小说 《萨朗波》则是《包法利夫人》被法庭控告后，福楼拜出于对丑恶现实的厌恶和绝望而向古代历史逃遁的结果。作品描写的是公元前三世纪迦太基和罗马第一次布匿 战争结束后迦太基雇佣兵起义的事件，小说在讲述政府军和起义军之间的激烈战斗及后者失败的同时，始终穿插着起义军领袖马托和迦太基统帅哈米尔卡尔的女儿萨 朗波之间的爱情。作品笔墨铺张，色彩浓艳，场面惊心动魄，富有异国情调。
《情感教育》（副标题是“一个年轻人的故事”）是福楼拜自 40年代起就已开始创作的一部当代生活题材的长篇小说，被认为是其代表作之一。小说以主人公莫罗的情感教育过程为主线，重点刻画了两位虚度年华的失败者莫 罗和戴洛里耶的形象，描写了从1840到1867年间尤其是1848年革命前后来自不同阶级、阶层和职业的人物在巴黎的生活与追求，反映了七月王朝和第二 帝国时期法国社会动荡、政治腐败和道德堕落的现实。虽然该作淡化重大主题，以表现作者对于现实的“印象”为重，但仍可以说是福楼拜作品中最具社会纵深度和 现实感的作品，在艺术上，小说以人物心理挖掘、细节刻画和场景描写见长。
70年代以后，福楼拜转而追求一种观念化和学术化的文学趣 味。在普法战争尤其是巴黎公社革命后，福楼拜的思想渐趋保守，他远离巴黎，隐居克鲁瓦塞，疏远了真正的社会生活。随着母亲的去世、经济的拮据和身体的每况 愈下，晚年的福楼拜悲观情绪暗长，精神上陷入忧郁之中。这种生活状况无疑使其晚年作品的社会化程度和现实感大为降低，并助长了其作品的怀疑主义精神。同 时，福楼拜把其主要精力用来阅读大量学术著作，致使其晚年小说呈现严重的学术化、观念化倾向，其中的人物、场景均被当作“展示观念的媒介”来使用，故可称 之为“学术小说”或“观念小说”，这类作品的典型是长篇小说《圣安东尼的诱惑》（1874，第三稿本）和《布瓦尔和佩库歇》 （1881，未完成），正如 福楼拜在1874年所指出的，它们是两部“同类型”的小说，与其他那些“纯粹而简单”的故事小说（如《包法利夫人》）不同。除此而外，晚年的福楼拜还写有 短篇小说《三故事》 （1877，含《淳朴的心》、《圣朱利安传奇》、《希罗迪娅》），剧本《候选人》（1874），另编有《庸见辞典》 （1840-80）等。在《三故事》中，《淳朴的心》塑造了一个淳朴善良的女佣形象，是福楼拜最著名的短篇小说。
《圣安东尼的诱 惑》（有的译本译成《圣安东尼受试探》）是一部展示“宗教观念”的对话体小说，其灵感来自1845年福楼拜在热那亚看到的布吕盖尔的同名绘画，描写了古罗 马帝国时期隐居埃及的一位基督教圣徒、沙漠教父的著名领袖圣安东尼克服魔鬼种种诱惑的故事。小说还历览了东西方各种宗教派系与信仰，具有浓郁的异教、泛神 论气息和强烈的幻想色彩。在圣安东尼身上，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圣人”福楼拜的影子。
《布瓦尔和佩库歇》是福楼拜的一部未竟的奇书， 被法盖称之为“人类白痴的史诗”。该作是一部用以展示“科学观念”而故事和人物却被置于次要地位的学术小说，一部专门讨论科学知识问题、具有较强学术性和 怀疑主义精神的作品。福楼拜自言，为了写作这部作品，他大约阅读了1500本学术著作。小说写的是两个老光棍兼抄写员布瓦尔和佩库歇突然获得一笔遗产，于 是来到沙维尼奥尔镇的田园居住。他们先后涉猎农学、园艺学、化学、医学、生理学、地质学、矿物学、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学、诗学、美学、政治学、哲学、宗 教、教育等学科，亲身试验各学科提出的结论，发现了各学科内部的诸多矛盾和荒唐之处，在遭遇一系列令人捧腹的失败后，他们只得重新回到抄写的老本行。作品 通过大量狂欢化场景的描写，嘲讽了现代科学主义的愚蠢举动和陈腐的资产阶级文化现实，是表现作者反现代思想的佳作。同时，作品使用反讽、戏拟、狂欢、伪百 科全书等手段进行创作，堪称后现代主义小说早期实践的一个范本。不过这部作品还有两章尚未完成，根据福楼拜去世时遗留的档案表明，他已计划把自己花费数十 年时间编就的《庸见词典》纳入其中的一章，以作为两位抄写员抄写的内容。《庸见词典》是一部蠢话录，是对社会上的流行语、蠢话和废话的抄录，以词典的形式 写成，但由于福楼拜已经去世，所以人们只得把《庸见词典》单独出版。因此，福楼拜实际上是词典文学的鼻祖，并被20世纪的一批作家偷师。
福 楼拜一生对文学史贡献颇多。一是他提出了非个人化或非人格化的创作原则。这条原则不仅清算了文学中的浪漫主义，革新了由斯汤达和巴尔扎克所代表的主观化现 实主义，推动了现实主义文学的进一步发展，受到了自然主义作家和亨利·詹姆斯、叶芝、T.S.艾略特、伍尔夫等现代作家的推崇，开启了文学中非人格化叙述 的新传统。二是提出了“述说虚无”的文学方案。这一方案力图将文学“主题”空洞化到一无所有，或起码淡化到“琐事”的水平，以便作家把精力用之于“文体” 的创造。三是提出了艺术的独立自主理论。他主张为艺术而艺术，反对把艺术当作任何政治学说、资产阶级市场或权力场的附庸，从而与波德莱尔等一道，确立了文 学场的内部法则。四是进行了一系列新的文学形式试验。它包括“优美地写粗俗”、小说的韵文化、有限性叙述视角和自由间接引语的使用、词典写法等，且多为后 世作家所继承。另外，他的小说把历史“印象”化，并塑造了一系列失败者形象等，这些均是其创新和反小说特征所在。以上贡献既是他拒绝为历史、社会、党派和 道德负责的证据，也是他被称为“现代主义文学的先驱”的原因。
(作者系文学博士，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现任岭南师范学院地方文化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广东省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全国法国文学研究会理事、广东省外国文学学会理事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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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教育》为什么会成为卡夫卡的枕边书？
福楼拜的《情感教育》是卡夫卡的枕边书以及外出旅行时的箱底之书。卡夫卡曾说：“《情感教育》多年来如同仅有的几个朋友陪伴着我，无论在什么地方，一翻开这本书，都会使我激动不已，全然被它给迷住了。”
法 国作家米歇尔·莫尔说：“福楼拜创造了一种小说文体：在作品中，作家的影子无处不在，可是没有一个地方看得见他。他避免对人物作出个人的反应，不对人物妄 加评论。他这种客观的笔法，在《情感教育》中臻于完美的境地。普鲁斯特对此大加颂扬……正因为如此，福楼拜预告着现代小说的诞生。”
当代法国作家努里西埃说：“我无法在《情感教育》和《包法利夫人》之间作选择。如果非选不可，那我无疑将会选《情感教育》。”从文学是社会的镜子这个角度来说，《情感教育》无疑是在《包法利夫人》之上的。
福 楼拜所塑造的主人公莫罗这个资产阶级浪子具有高度的典型性，这是资产阶级中无为者的化身。乔治·桑曾经责备福楼拜为主人公安排了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然而 这正是福楼拜现实主义手法的可取之处，他只是忠实地反映了一个严肃的社会现实问题。书中着墨较多的另一个青年戴洛立叶是与弗雷德利克有着迥然不同性格特征 的人物，福楼拜想把戴洛立叶写成弗雷德利克的对立面：他意志坚强，野心勃勃，刚愎自用，寡廉鲜耻。法国著名文学评论家法盖说他“有点象一八四○年的于连· 索黑尔”，他为了向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忽儿是共和党人，一忽儿又是社会主义者，他积极参加了一八四八年革命，后来捞到一个外省委员的官职。但是保 守党人向他开枪，社会主义者要吊死他，六月革命后他被政府革职了，到头来依然名利两空。他与弗雷德利克走着不同的道路，但却在同一点上会合，就是两人都虚 度了年华，都遭到了失败。作者描写了两个出身、性格、职业、经历全然不同的青年，显然为了说明这样一个事实：个人的失败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社会的因素造成 的。我们在《情感教育》中找到了依据。当弗雷德利克和戴洛立叶这两个自幼以来的契友一起总结各自在人生道路上惨败的教训时，作者说：“他们责怪机缘、环境 以及自己出生的时代。”把个人的失败归结为时代的过错，这是福楼拜很高明的一着，这大概也就是他要叙述“一个青年人的故事”的用心所在了。
《情 感教育》问世后，当时法国文坛曾有过纷争。有的评论家认为这是一部平庸之作，与《包法利夫人》相比显得惨白。批评者认为这部小说结构平板，情节单调，气氛 沉闷，或者说作者对主人公太冷漠。也有的评论家认为小说只鞭挞了过去，而没有指出未来。但是这部作品却得到了波德莱尔、左拉、乔治·桑、莫泊桑、龚古尔兄 弟、普鲁斯特等著名作家的高度评价。一八六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乔治·桑在《自由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情感教育》的评论，其中写道：“我们不可能要求艺 术家叙述未来，但是我们会感谢他用坚定的手法去批判过去。……幽默的、讥讽的、严肃的和深沉的作家，你的书证明了什么呢？——你不必说，我也知道，我看得 清楚。它证明了：这种社会状况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必须彻底改变它。你的书证明得多好呵！要是你说出与此相反的话，人们也许就不会相信你了！”乔治· 桑的这段评语是十分中肯的。显然，主张小说科学化的福楼拜绝对不会抹煞作家的良心，暌离现实。
可以说，《情感教育》体现了福楼拜的艺术追求。
湛江日报综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