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珍藏的陈清端文集。
一、百姓心中的丰碑
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看做人生三不朽。康熙皇帝称陈瑸清廉第一，他的品德、政绩、文章，天下称颂、敬仰，是所谓三不朽矣。
树碑立传，立庙祭祀，是古人对不朽者的肯定标志。
陈 瑸终于福建巡抚任上，康熙震悼惋惜，以最高礼节封赠，亲自写了情真意切御制祭文和御制碑文。雍正八年，雍正皇帝为“崇忠念旧”，敕建贤良祠。陈瑸入选首批 开国十大功臣之一。乾隆十八年，大清国史馆修辑首篇陈瑸列传。国家、各地方志、名流学者为陈瑸撰写的传记有40篇之多。
过去，各地 文庙内都有名宦祠，供奉政绩卓著、百姓爱戴的贤臣能吏，本地官员率士绅春秋二祭。陈瑸入祀其宦迹所在之古田、台湾及四川、湖南、福建省城及许多府县的名宦 祠，成为当地官民学习纪念的名人。乡贤祠亦在文庙内，祭祀品学端方、贤德服众、造福乡梓的地方名人。乾隆五年，海康地方士绅呈请，圣旨允准，陈瑸入祀雷州 府、县两学乡贤祠，永享馨香。
这些，可说是大清王朝给予陈瑸的最高荣耀、最充分的肯定。正如《赐入京师贤良祠致祭文》中所写：“流芬竹帛，卓然一代之完人；树范岩廊，允矣千秋之茂典”。
但是，这些都是陈瑸殁后获得的殊荣。而在陈瑸生前，百姓的心田中，他的丰碑，早已高高竖起。陈瑸无论在何地任职，都爱民如子，深受拥戴。较之于朝廷，百姓早就为其树碑立传，表达感恩之情；殁后又以各种形式寄托哀思，永志不忘。这才是最诚挚、最可宝贵的。
陈瑸的首任是古田县。他调任台湾的消息传开，古田全县百姓即发布《古田闔邑绅士子民公启》，倡议为其建生祠。陈瑸详举十条理由，苦口劝阻。但他走后，古田还是矗立起了五座“陈公祠”，有的一直存留到当代。
任 台湾县令届满，陈瑸将调职京城。台湾民众选派数位德高年劭老者，不避惊涛，拄杖渡海，到省城上书，恳请陈瑸留任；又到漳州府龙溪县，找到福建名人张雄，请 他撰写碑文，“颂公之功、感公之德”。陈雄写了《邑侯陈公功德碑》，并应父老之请，在碑文后列举了陈瑸治理台湾县的十大善政。
陈瑸在四川视学不满一年，被荐以台厦道重任。四川士子痛感失去严师，写了《季考留试呈词》，深情挽留。陈瑸对川南偏僻山区文教的重视关怀，尤其令当地人士感激，叙州府城（宜宾）建陈宗师祠，春秋祭祀。每临考试，士子们也都去焚香祷拜。
陈瑸到台厦道上任，台湾人民闻其再来，欢声沸腾，男女老少倾城出迎。三年任满，台湾人民又四处奔走，到各上级衙门恳求留任，得到朝廷批准。康熙五十三年底，陈瑸破格提升湖南巡抚，台湾人知道再也挽留不住，竖起一块“去思碑”，都说：“此碑可裂，陈公恩德不朽！”
福 州越山书院有一块“报功祠堂碑”，碑文开头一句：“报功祠者，报赠礼部尚书大中丞清端陈公振兴越山书院之功而祀之也。”越山书院历史悠久，毁于大火。康熙 五十七年议论重修，但缺经费。此时陈瑸已重病在床，闻之后，立即筹措了五百余两经费，并表示修好后去学院讲学，士子无不欢欣鼓舞。不料尚未竣工，陈瑸溘然 长逝，当地士林感怀不已。书院原有“六贤堂”，祭祀程朱等六位宋代理学大儒。为报答陈瑸对越山书院起死回生的功德，便把陈瑸的牌位供奉在六贤之左，春秋祭 祀。但士子们总是觉得这远不足表达他们的感恩戴德之情。雍正十一年，又在学院之旁修了一座报恩祠，专门祭祀陈瑸。古田县还有一块感恩陈瑸的“奎光阁碑”， 情形也与此类似。
康熙五十四（1715）年，陈瑸在湖南任了半年巡抚。因时间短促，当地没有留下碑传。100多年后，道光九年 （1829），湖南怀化县却竖起了一块“偏沅巡抚陈清端公碑”。原来高州府吴川县有个才子诗人林联桂，对陈瑸极其崇敬，后来考中进士，到怀化做县令，下车 伊始，就在县内为陈瑸竖起了丰碑。林联桂的碑文，论述古来所有的清官循吏，有六个方面远远不及陈瑸。康熙曾说“朕亦见有清官，然如陈瑸者，实罕见”。林联 桂碑文，实为康熙此话的最好注解：“官以去时而征爱戴，人以死后而荐馨香。”对陈瑸的崇敬、感恩、怀念，不仅表现在碑文中，更常驻于百姓心中。
古田县水口镇的乡亲，直到现在，提到陈瑸，还是一口一个“大恩人”。1968年，古田水口镇建水电站，全民移址；当地的陈公祠淹没在水中，百姓思念陈瑸，在遗址连夜抢救出陈公祠碑石。
陈 瑸去世的消息传到台湾，万民悲悼。百姓把“去思碑”修缮一新，取名“尚书亭”。又塑了两座陈瑸像，栩栩如生，一座供奉于府城文昌阁，一座送到雷州。塑像时 百姓环集，按陈瑸生前胡须的黑白长短，自镊其须，交塑匠共成之。每年五月二十三日陈瑸诞日，台湾百姓都会张灯结彩、鼓乐以庆，焚香祭拜。台湾台南市北极 殿，至今仍供奉着“陈瑸爷”神像，悬挂着陈瑸手书匾额《辰居星拱》。
发生在台湾北部的“雷阳遗事”故事，尤其感人。
陈 瑸初为台湾道台时，曾北巡淡水，往来千四百里，仆从寥寥，不打扰地方官府，自备干粮，夜宿百姓屋檐下，百姓感动叹息，交口称赞，传颂四方。但随着时间的流 逝，此事渐渐被淡忘。嘉庆二十四年（1819），时任道台的杨双梧带兵去蛤仔难平定海寇，仿效陈瑸；一路不打扰百姓，不烦县官一役，于是台湾民众又想起了 当年陈瑸爱民之事，建起碑亭，请画工绘为图画，并题诗于其旁。
二、如陈瑸者，代不乏人
陈瑸的不朽，不仅表现在文人的碑传和百姓心中的丰碑中，更体现在他对后世官吏的师范作用上。
上 面提到的吴川林联桂，就是一个矢志学习陈瑸的清官廉吏。他在湖南怀化、绥宁等地做官，除暴安良、兴利去害，建学校、广教化，为地方做了许多好事。他学陈 瑸，一文不取，终于任上，穷得无钱归葬，百姓募捐，把他的灵柩送回了故乡。而当地各县各乡，纷纷建起了纪念他的祠堂。
乾隆十年，古 田县来了一位代理县令，江苏人陈学举，字南坪，也是个诗人。在他留下的《南坪诗钞》中，记载着：古田“为陈清端公筮仕之地，越今四五十年，仁声雅化，规范 犹存，南坪一一踵而行之。异日纪玉田治行者，固将与清端并埒（列）矣”。他到任之日，正值古田大旱，他如陈清端，烈日下步行祷雨；崇祀文昌的奎光阁为陈瑸 所建，他捐奉大加修缮，并课士其中，人文遂雄诸邑。
当初，陈清端令古田时，经常深入崇山峻岭，访贫问苦，写下了许多关心民瘼、与百姓水乳交融的诗篇。
张学举亦是如此。他带病视察民情：扶病事行役，宁知偃仰安？山深常带雨，秋浅已生寒。险阻民州处。崎岖路百盘。循良何以称，对食欲三叹。
严寒的冬日，也去访贫问苦：吏道纷多故，循良两字难。为传天语到，好俾远人安。可爱唯冬日，亲民是县官，山深箐（jing）密处，停策每盘桓。
道 光年间，广东顺德有个进士马福安，作秀才时，读陈瑸的文集，励志学习陈瑸，别人都讥笑他。后来他署福建诏安县，智擒十一个江洋大盗。因盗匪翻供，坐失入 罪。邵安百姓在大街上放了十个柜子，为他募捐，一天就募得了五千贯。马福安不要，强之，他就用来补贴育婴堂、孤老院、书院等经费。昭雪后，他被保举任（安 徽）六安直隶州知州，诏安百姓香烛送行。他回家奔丧时，正值大水，田庐淹没，穷民嗷嗷。他倾家荡产筹集出千金救济灾民，六个月，救活不下万人。服阙将回任 上，行装萧然，犹分赠贫困的亲友。马福安做官，清正廉明。生活如陈瑸般清苦，不带妻子，十年不换一套衣服；每当贫乏，就朗诵孟子“动心忍性”、“饥者易为 食”。去世时，几乎无钱下葬。
林联桂、张学举、马福安的精神，就是陈瑸的精神。足见陈瑸精神代代相传。
三、监狱里的《陈清端公文集》
德 者必有言，文以立言，陈瑸身后留下许多诗文。清代刊行的《陈清端公文集》、《陈清端公诗集》、《陈清端公年谱》等广为传播，现为海内外各大图书馆珍藏。民 国时期，雷州本地翻刻和新出版了不少陈瑸著作，对社会教化起到了良好作用。现代台湾出版了许多陈瑸著作，尤其重视对陈瑸治台事迹和思想的研究。陈瑸的诗文 还进了台湾中小学课堂。
乾隆初编纂《四库全书》，未收入已经流传的《陈清端文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说“然瑸居官以廉介称其 节，概足以自传，亦不必以文章传也”。四库全书的编纂者对待陈瑸的诗文是不公平的，真有点近视。陈清端精神得传不朽，陈瑸的诗文不可或缺！因为对后世官吏 的教育作用，更多的是源自他的诗文。
清末的曾国藩、康有为等都读过陈瑸的书。曾国藩读后感叹唏嘘。康有为说：“陈瑸为巡抚厨仅瓜菜……虽苦行耶，而荣誉在焉，敬礼在焉”。
通 过诗文，陈瑸的精神一直传到民国。广东潮州有位陈光烈，民国初元得到《清端公诗文集》，未读完，业已肃然起敬，恨自己生的太晚，未得到陈瑸的亲自教诲。但 他以后做事做官，处处随身带着陈瑸的书，作为“立身从政之师范”。他声讨某军阀的罪行，被抓到监狱，不许探问，不许保释，势将不测，抑郁愤懑不可终日。乃 请狱卒向家人取来陈瑸文集，昼夜讽诵，愤郁渐去。久之神明畅爽，竟置死生于度外，几乎忘了身处牢狱。后来因舆论逼迫，军阀将他释放。当狱门打开时，他只是 夹着陈瑸的书从容整衣而出，对自己日用的被服器物不屑一顾。候迎之亲友以为他必定憔悴不堪，却见他容光焕发，都惊呆了，问：你在狱中受尽折磨，为何精神状 貌这么安详？他举着陈瑸的文集说：“赖有此耳！”这就是陈瑸诗文的巨大力量。
后来陈光烈应陈瑸后人之请，着手编辑《陈瑸全集》》，可惜未竟其功。
陈瑸的精神是超越时代的。他虽然身为封建王朝的循吏，但其清正廉明、克己奉公、丝毫不谋私利、勤政务实、亲民、爱民的精神，永远是从政者学习的榜样。在当前反腐斗争如火如荼、廉政建设雷厉风行的形势下，重温陈瑸廉能事迹及其对后世的深远影响，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