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很好玩的
“人活着,就得有点兴致。我不会下棋,不爱打扑克、打麻将,偶尔喝了两杯酒,一时兴起,便裁出一张宣纸,随意画两笔。所画多是‘芳春’--对生活的喜悦”
--汪曾祺《慢生活》
一直觉得汪曾祺都是很严肃的,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等,直到我真正开始去了解他,才发现他对生活的态度,认真得让人喜欢。
汪先生爱吃,亦懂吃。幼时学过课文《端午的鸭蛋》,印象深刻,汪先生生活在一个盛产咸鸭蛋的地方,对鸭蛋之食用方法,描写得极为细腻“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细致的吃法,远远不止于此;写脍,“脍,即今之鱼生、肉生”,谈及切脍,另有“生吃螃蟹活吃虾”,因友人不敢吃“生的”,曰:“存其本味”。本味即鱼虾蟹本事的风味,不经过人为的烹饪方法煎炸炒,味自然停留在体内,新鲜自然;写故乡的野菜,有荠菜、枸杞头、蒌蒿、马齿苋、莼菜之多,“家乡原本是个穷地方,灾荒很多,主要是水灾,家破人亡,野菜在那个时候成了救命的东西”。这时,野菜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食物,还承载着对家乡的怀念;写咸菜,“各地的咸菜各有特点,北京的水疙瘩、天津的津冬菜、保定的春不老”。种类之丰富,咸淡各相宜,和咸菜相伯仲的是酱菜,“北味偏咸,南方偏甜,萝卜、瓜、莴苣、蒜苗、甘露、藕,乃至花生、核桃、杏仁,无可不酱”。由此可见,中国的咸菜、酱菜文化可谓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汪先生还“调侃”:“如果有人写一本《咸菜谱》,将是一本非常有意思的书”。
先生对文化的思考,也从朝夕的食味中发出感慨:小说重视民族文化,并从生活的深层追寻某种民族文化的“根”,我以为是未可厚非的。小说要有浓郁的民族色彩,不在民族文化里腌一腌、酱一酱,是不成的,但是不一定非得寻得那么远,非得追寻到一种苍苍莽莽的古文化不可。我们在小说里要表现的文化,首先是现在的、活着的;其次是昨天的、消逝不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尝得出,想得透。无论是为人,还是探究文化,都要脚踏实地,“与其考察太子丹请荆轲吃的是什么,不如追寻一下‘春不老’;与其查究楚辞里的‘蕙肴蒸’,不如品味品味湖南豆豉”。文化在一日一日地消逝,只有深入生活、体味生活,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寻得一丝趣味,来填满文化精神的空缺。
无论是五味,山西的陈醋,福建、广西的酸笋,广东的甜品,北京的苦瓜,四川的麻辣烫,还是故乡用来备以充饥的炒米和焦屑,抑或肴蹄、乳腐肉、东坡肉、火腿、腊肉、家常酒菜,都是人类味蕾的盛宴,也是地方民俗的独特文化。先生提倡“一茶一饭过一生”,逍遥自在,乐不可支。先生强调接纳,接纳是最好的温柔,你可以不喜欢别人的口味,但你得去接纳他喜欢,他乐于享受,不可试图按照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他人提议尝试,若接纳便小试,有一个细节,先生曾夸下海口说什么都吃,原本不吃香菜、苦瓜,被人捉弄后倒也是吃了,真是可爱至极。为此他说“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如此”。食以载道,食物之文化由来已久,其中蕴含的文化想必是丰富多彩,不可以己之窄见,把文化探究的领域限制于眼前,南北西东,大千世界,视野也该宽阔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