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仙
一
竟陵城江上的月初升时,有些许的光打在了西君的窗沿,他就借着这三分月色,小心而郑重地展开了那封书信,千里迢迢的纸上,似乎还有边疆大漠黄沙的气流。
“近来无恙,我很好”
“边疆战事缓和,每日只是练兵巡视,不打紧”
“我这里昨夜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想是江南的你不曾见过”
“贪你这盏茶了,等我”
……
西君细细地将信件读过二三遍,方才折起收好,和以往寄来的信件一并放进木盒。
“他怎么样?”身旁的书童问道。
“不太好”,西君惨淡地一笑,想着佑可还是一如既往地骗他。
信上的字不似从前这般笔走龙蛇,有点歪斜,西君知道他应是受伤了。
边疆近来战事吃紧,短刀飞矢,烽火连天。
西君蓦然想起,他去戍守边疆,已有三年。
月照如霰,似飞花时有时无……
二
竟陵是江南产茶的一个小镇,小镇是真的小,却是山灵水秀,茶树遍野,生养出了佑可和西君这样出挑的人。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牧牛捕鱼,采荼薪樗,就这样嬉闹打滚过了漫长的岁月。
年幼的笑语尚未至缱绻,时间一晃,两个孩子就都长大了。
佑可容颜清肃,一双凤眼含威而不怒,心胸装着天下黎民,而西君则眉目温和,与世无争,偶尔磨墨研字,春水煮茶。
西君煮茶是极妙的,当地人都称他为茶仙。渐宜茶时节,他便会上山采幼芽,洗净翻炒烹煮,茶色虽淡,却有一丝香甜,让人如饮酒酣醉,亦展欢颜。
佑可也独喜他这碗茶。
“西君,贪你这碗茶,谁还乐意离开江南”
那时月色如飞花似霰,潋滟了一汪清泉,他笑着对西君说。
可后来他还是走了。
村口的古渡头,佑可将西君带来的那碗茶尽数饮下,便鞍辔御马,头也不回地奔赴前路。
“盛年在世,应作鸿渐,平定天下”
西君不懂,他惯将俗世看淡,他只知,自此音信寥寥,繁霜苦雾,最断人肠。
三
佑可艰难抬起受伤的手,剪下灯花,“滋”的一声,营内瞬间明亮了几分。
帐外朔风凛冽,黄沙散漫,号角战鼓犹在耳边。
他饮下桌前那半盏渗入月色的冷茶,不觉间皱起眉。
这些年在外,金罍玉杯试遍闲茶,却仍是漫思还乡,奢望纤纤捧碗,淡茶一盏,与他再诉衷肠。
也许那时,他见我如初,我见他亦然。
佑可拿出信纸,在烛火飘摇里,研墨执笔,细细地写下一字一句。
“近来无恙,我很好”
这是假话。
“我这里昨夜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想是江南的你不曾见过”
这是真话。
“边疆战事缓和,每日只是练兵巡视,不打紧”
这是假话。
“贪你这盏茶了,等我”
这是真话。
他写的信半真半假,却是倾注了所有真心,他不想让西君担忧。
放下纸笔,他妥帖地封好信件,扁舟行远瘦马天涯,他盼这份炽热的真心能快快到他手里。
而信里,他未曾告诉西君的是,不多时,边疆的决战将起。
一场近乎永远也打不赢的仗。
四
西江边,西君独立斜阳,叹息天之将晚。
“你又拒绝了人家小姑娘一片芳心呀。”
“西君哥哥,你怎么还不成亲呢?”
……
又是一轮新月伏上城楼,他伫立良久,倏忽明白了自己守望的因由。
无非是知交二字。
无非是想与他茗香一生作伴。
他尚在塞北吃沙子挨刀矢,自己哪有心思成家。
只盼哪日,饮茶时节,他归乡还家,还赶上自己刚煎好的一碗春茶。
终是不得如愿。
“边疆战事失利,将军一行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五
短枪箭矢交杂,烽火狼烟四起,佑可躺在血泊之间,忽然想起了那盏装着故乡和他的茶。
原是得到了入省登台,金罍玉杯,也只羡山中他春水煎煮的茶。
也只羡与他茗香作伴的一生。
“西君,我回不去了,你原谅我”
“贪你这盏茶很久,此生怕是喝不到了,下一世再煮给我可好”
“你以后别再青灯作伴,孤苦一人了,娶个贤淑的妻,好好照顾自己”
……
佑可意识迷离,想最后看一眼故乡的方向,却终是缓缓阖上了眼眸。
梦里,是竟陵城的山间溪流,西君静坐树下,烹一壶清茶。
“佑可,吃茶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