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嫲
阿嫲还能自由走动的时候,我感觉未来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见到她。可人一旦生病了,躺在床上,算一算,这当初以为的“十几年”也很快就过去了。
搬家前,我们和小叔一家以及阿嫲共同生活了十五。初一那年搬家后,和阿嫲相处的时间才渐渐少了。在我初三时,阿嫲出门摔倒了。约莫是人老了,身体机能下降了,摔倒后一开始阿嫲只是腿脚不利索,后来便是身体乏力,到我高二那年已经是连坐起来都困难了。
小时候,妈妈说过阿嫲是个偏心的人,偏心小叔一家,当时的我还不是很懂。随着年龄渐长,我也慢慢地察觉到了,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阿嫲总是第一个想到小叔家。在阿嫲的观念里:老三(我爸爸)家生活条件较好,老幺(小叔)年纪尚小,赚的钱也不多,所以好的东西先给老幺。小时不懂事,当时我还有点忿忿不平,大了也就不在乎了。
阿嫲对我们也有点点严厉。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只知道是春节那天,我和阿姐因为一点小事闹矛盾了,被妈妈训完后我就在坐地上哭闹。在我们那里,像春节这种重大节日,哭闹是不吉祥的。所以我很清晰的记得阿嫲对我妈妈说:“打死她才好!过年过节还哭,真是晦气”。也许这只是乡下妇女的迷信观念,但这句话一度在我的心里记了很多年,让我觉得阿嫲是个刻薄封建的老太太。
上小学之后,认识了不少字,我便喜欢看电视,阿嫲也一直喜欢看电视。不同的是,阿嫲喜欢看潮剧,而我喜欢看连续剧。每次我们都互不相让,谁先拿到遥控器话语权就在谁身上。渐渐地,就算不是彼此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我们都会一起看,阿嫲给我讲潮剧的唱腔和曲调,我给阿嫲翻译连续剧里她听不懂的普通话。
四五年级时,爸爸给我和阿姐搭了一个小书房,让我们可以在里面静心学习。我特别喜欢待在里面,连电视剧也不怎么看了。每当我在小书房里时,阿嫲总喜欢在里面踱来踱去,我一伏案写作业,她就不再走动,也不出声,却要一眼一眼看着我,看得时间久了,她要叫我一声,“小幺啊,为什么整天默默地待在里面呢?像个小书呆子,出去转转吧。”
高三那一年,虽然再不用为阿嫲的病而提心吊胆了,但,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有点迷信严厉的老太太,那个可爱且始终关心我的老太太了。
阿嫲是一位普通的潮汕乡下妇女,没有文化,只知道简单的几个字,听不懂普通话,为人有点迷信,但更多的是为子孙着想。
每次回老家,我都要给照片前的香炉里上香,说上一句:阿嫲,我没有整天待在书房里了,我有出去外面走走的哦。
阿嫲住过的那个房间,一切摆设都还是原来模样,而我却再没有看见过阿嫲的身影。每次回去时,我总是觉得阿嫲还在,尤其我一个人静静地待在阿嫲曾经住的房间里,这种感觉就十分强烈。可是现实实实在在地告诉着我,阿嫲是死了,我在地上,她在地下,从此再也难以相见,回顾昔日,仿似昨天,顿时热泪肆流,忍不住放声大哭啊。
老家后院里有一颗金银花树,是很久很久之前种植的。每逢花开,阿嫲总爱摘些金银花做成精致的小香包,给小孩子放在书包里;或者泡一杯金银花茶,听着录音机,在摇椅上渡过一个休闲的下午。
如今,不知何时,那棵金银花树已剩枯枝败叶了……
备注:“阿嫲”是潮汕话中“奶奶”或者“外婆”的意思,潮汕读音为“ā mà”,文章里的“阿嫲”是指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