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号杀手

　　一

　　我是月桐，X城的一名警察。当闹钟叮铃响起时，我正从短暂的小憩中起身，准备披上衣服继续工作，倏忽间，却看到了桌上台历那红色的圈，鲜艳的23号的数字灼痛了我的眼睛，我微微叹息，暗想：三年了。

　　三年前，我的男朋友秦在一起案件中失踪，至今已经三年了。还记得，初见时他眼眸里藏不住的笑意，牵手走过的夏蝉冬雪，以及那天，他跨过遍地狼藉血迹追捕罪犯前坚定对我说“等我”的余音。

　　只是三年过去，他却再无踪迹，生死不知。

　　“队长，又有新案子了，情况紧急。”小西焦虑的声音传来，紧急的形势让我无暇沉浸在感伤里，立即跟着小西赶往现场。

　　“有毒气体在世贸商场扩散，感染的人均精神失常，或自杀或屠杀周遭的人，现场一片混乱……”说罢，小西顿了顿，复说：“和三年前那起案子一模一样”。我一楞，明白这意味着那个组织的杀手很快就会出现，而这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找到秦的契机了。

　　世贸商场，现场已是一片血污，尸体纵横，意识散乱的人们相互杀伐。红色的毒雾还在弥漫，蛊惑着四处慌忙逃散的人们。

　　此情此景，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我顾不得回忆，戴上防毒面具后便和小西一起去疏散人群。

　　“砰”，倏忽，一声尖锐的枪声划破混乱的空气，震耳欲聋。杀手出现了。

　　我假装为周遭的群众，隐匿在一个角落，小心得摸索出自己的枪。

　　凌厉的脚步声近了，衣襟扫过的风扑面而来，甚至还隐约听到他轻轻冷笑时吐出的气息。

　　是时候了。

　　我猛得转身，扣动扳机，枪口准确地覆上了杀手的眼眸。

　　但一刹那，我怔住了，因为，那对黑曜石般晶亮的眼眸，是我曾十分熟悉也日思夜寐着的，而这对眼眸的主人，赫然就是我消失了三年的爱人——秦。

　　我恍然失神，想轻声唤他，却只见那人邪魅地冷笑着，扣动对准自己的那把枪……

　　二

　　我是23号杀手，自幼受K先生训练，是其集团的一名杀手，随时待命接收他的暗杀信号。我从不在意K先生安排的是何任务，将要暗杀的是何人，我只是单纯地享受用枪口直击他们的眼眸，尔后慢慢欣赏他们瞳孔残留的临死的惊恐，以及那妖冶的一抹猩红迸溅的快感。

　　我没有一丝情感，K先生说，这是他从我杀人后嘴角的那一抹冷笑中看出来的。

　　我也没有记忆，只记得杀气包裹着的枪口，以及沸腾鲜血在咽喉喷薄的感受。

　　23号那天，我收到了K先生的暗杀任务。内容是在世贸商场放出特制的气体感染人群并暗杀一个名叫月桐的女人。

　　我眼底阴狠，扯出一抹冷笑说：“终于可以大开杀戒了。”说罢便拂身而去，并不理会身旁K先生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与复杂的目光。

　　虽说我受K先生的训练，是他集团下的杀手，可除了发布任务，我们并没有任何交流，我只知他容颜清肃，应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沉稳之人，但眼眸中又仿佛是承载了许多仇恨而闪着丝丝戾气，偶尔也曾瞥见他眉目温和，不过却是一瞬而过。

　　当我准备出发时，又意外地看见了K先生复杂难言的目光。可我并未在意，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杀戮了，我等不及，要用子弹刺破他们的咽喉，让血腥肆意蔓延。

　　任务的进行如我所料，人群感染后混乱地互相杀伐，尸体横在血泊之中，空气中倘佯着几抹猩红。

　　我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她静静得挨着角落，手摸索出枪的动作虽谨慎小心，但不幸还是被我收入眼底，我冷笑，感叹她所做的徒劳的挣扎。

　　终于，她起身，猛然将枪口对准我。我们四目相对，我看出了她的犹豫与震颤，“呵”我冷笑一声，最享受看到临死之人眼中由衷的恐惧了。

　　正当我扣动扳机即将开枪时，却看到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迟缓而坚定。我笑了，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向来我的枪口下，人们都是或颓然瘫倒，或落荒而逃，从未见过有人会如此坚定得靠近这死亡之眼。

　　她眼中噙着泪，踏过血泊和尸骸，终于走到我身前，未等我反应过来，便紧紧得把我抱住。

　　我微微一愣，有一种熟悉而温暖的感觉在心尖流淌……

　　三

　　我是K先生，掌控着一个培养杀手的集团。选择杀戮的背后，溯于多年前深埋心底不愿揭开的一道血痕。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或许也会是一个良善的人，拥有普通而安稳的一生。

　　20年前的4月23号，是一个明媚和煦的春日。我带着4岁的女儿锦葵到公园玩，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梳着可爱的马尾辫，我的妻子还精心得配上了一个蝴蝶结。她很美，咯咯笑着时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阳光洒在她的小脸上，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得，像掩映生辉的星辰。

　　在玩过旋转木马后，我便去买她喜欢的奶昔，让她在椅子上等我。可当我买完奶昔回来后，小葵却不见了。

　　我发了疯地寻找，最后却在世贸商场后方的荒草地里发现了小葵被奸杀的尸体……

　　我去控告奸杀小葵的人渣，可是却因为他是高官，拥有极大的名利权势，就轻而易举地把事情压下去。当我和妻子为女儿的枉死夙夜流泪时，害她的坏人却依旧逍遥法外，夜夜笙歌。

　　后来，我的妻子一蹶不振，抑郁而死了。再后来，这个世间便有了一个心死之人和一个神秘的暗杀集团。

　　没有人知道，这个暗杀集团培养的杀手，都是具有双重人格的，正如23号。

　　23号有着光鲜亮丽的人生，一个富贵的官宦之家，平步青云的职业，优秀的人际圈。他的性格温暖纯良，一笑起来眉目仿佛缀满明媚的阳光。

　　但因为8岁那年目睹了父亲奸杀我的女儿，他衍生了另一个黑暗的人格，一个执迷于杀戮与血腥的副人格，也因此成为了我的得意之徒，左膀右臂。

　　只是，那个叫月桐的女孩子出现后，一切都变了：他黑暗的第二人格再也没有出现过。

　　为了留住他，我用三年的时间重新激发他的第二人格，并安排他去暗杀月桐，以绝后患。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爱，只有无尽的仇恨与杀戮。

　　四

　　我是4号杀手。我见过23号杀手初遇那个女孩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我见过23号杀手和那个女孩牵手走在落雪的街头，他温柔得为她拂去发梢的雪花；我知道23号杀手从事了警察的职业，惩恶扬善，过着充实而有意义的生活。

　　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是呀，真好，他逐渐走出了当年目睹父亲奸杀幼童的罪恶与黑暗，他也逐渐摆脱了那个血腥杀戮的第二人格，他挑选了一枚美丽的戒指，准备向那个女孩许下一生的承诺。

　　只是浮生万事多不从人愿，三年前K先生故意在世贸商场制造暗杀，来引诱他追捕自己。他，终于还是落入了K先生的掌控中。

　　之后的三年里，K先生应该是用了某种刺激的方法，让23号恢复了黑暗的人格，从此又游走在血腥冷漠的杀戮之中。

　　可间或在梦里，23号还是会唤着那个女孩的名字，他温暖纯良的那个人格也偶尔出现，虽转瞬即逝，但为了断绝后患，让23号永远沉沦于黑暗，K先生安排了他去暗杀那个叫月桐的女孩。

　　我不愿看见他亲手杀死自己心爱的女孩，也不愿看到他永远沉沦在黑暗的杀戮里，所以在我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偷偷将治疗人格分裂的药物掺入他的饭菜里，也偷偷换掉了K先生用以控制精神的迷幻剂。

　　我的力量很微小，甚至不知道是否能起作用，但我依旧愿意相信，这个世上，有善意与爱，而不仅仅是仇恨和杀戮。

　　临行的那天，看着他逐渐隐去的背影，我目光复杂，于心里祝愿他逃离黑暗的桎梏，往后余生，和那个心爱的女孩子并肩行过世间美好的万水千山。

　　连同我的那一份，去释怀这世间的罪恶，而怀揣着善意和爱活下去。

　　忘了说一句，我是4号杀手——K先生的另一个人格。

　　五

　　我是秦，X城的一名警察。过往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冗长冗长的梦，我记不起也不在意经历过什么故事，我只知道，天寒时见雪，夜深时见星，梦醒时见你，就足够了。

　　23号，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里，我鼓起勇气，拿出了那枚戒指，单膝跪地，向她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彼时阳光正好，微风轻轻地吹过鬓间的碎发，她浅笑嫣然，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