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红豆
——忆昔花间抛红豆
那年的星湖,山水迢遥,烟雨寂寥。西风自枝叶间凛凛长奔,摇乱了草木葱茏。山涧的寒霜初融,温润地流淌过山路蜿蜒。熹微的晨光被竹林揉碎,星星点点得嵌入青石板上,天际晦朔,间或有孤鸿不知疲倦得南归故里,影儿一点一点得裁过这浩渺烟波。
已是乍暖还寒的初春。
他和她的初见,就是在三月半烟雨朦胧的星湖,其时红豆初熟,点点如江枫渔火,在漫山遍野间明亮摇曳。
“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树底纤纤抬素手。”那日,她身着一袭绿罗裙,手执草篮采撷着枝头的红豆,少年正在清风疏叶下打盹,被细碎的脚步声惊扰了清梦,他蓦然抬首,少女的倩影覆上了他的眼眸。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巧笑嫣然,羞怯得把一枚红豆放在了少年的手掌心。少年虽怔怔地,但心间却被巨大的幸福盈满。
入骨相思君知否
那夜红烛乱花十里连,她轻轻地将红豆系在少年的腰间罗带,将情深交付一人,将相思寄予余生。
从此他们徜徉在星湖的山水千重间,暮春时他为她拈花作鬓上簪,盛夏时他们轻摇小扇数流萤,深秋时他们聆听夜雨叩芭蕉,隆冬时他为她呵手披衣裘……
这烟雨星湖里,书画下他们灵犀心念,两相情悦的爱情,一如红豆初熟时的炽热艳烈,情深似海。
只是,这现世安稳,琴瑟和鸣的日子终于还是被北方频起的战事打断了。
村头的渡口旁,柳絮纷然,他们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离人的悲戚霜雪化作清泪噙在眼中。
他苦笑着,轻声许下“陌上花开,必归矣”的誓语。她不发一言,只是再将一枚红豆放至他掌心。
最终他在星湖的烟波天远中隐去了,连同那不舍别离的目光与紧攥手心的红豆。
红豆岁岁忆君苦
自他离去已有两年了,托书鱼雁却音讯杳渺。凉夜凄长的更漏声里,她常常将相思寄予零落的红豆,只是数得千枚,久积弥厚的相思也不知遗君怎收。
在岁月轻轻踱过漫山红豆时,她不知,他早已战死沙场,血泊一如红豆般艳烈。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画不完春柳春花满江楼。
她终日只是在初遇的那棵红豆树下,泣血含泪,目光执拗而坚定得望着征夫的来路归途,欲穿秋水。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岁月从惊蛰一路走到霜降,她已久病缠身,形销骨立,眼眸早因经年泣泪而盲,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那个烟雨蒙蒙的三月半,漫山如丛丛火焰般艳烈的红豆,以及红烛摇曳下少年轻许誓语时的笑颜。
江月年年望相似
童稚时候,表姐常常带我来星湖捡拾红豆,编织手串,那时的我不谙情事,只是觉得,表姐素手细细拈花连豆时的眉目柔情与嫣然浅笑,很美。
稍长大些,便懂得了何谓情愫,何谓相思之苦。第一次,我将那颗小小的相思子羞怯地置于那人的手心。那颗寄情的红豆,是我漏拍的心跳,也是我局促不安的呼吸;有时候思念至此,我会对着那小小的一颗血泪般的红豆失神发愣,心里眼底便尽是那人的身影;有时候也会和他漫步在一山艳烈的红豆间,如丛丛火焰般摇曳着,何曾只是红豆,更是我们幸福的笑靥;最后,也是在星湖的烟雨迢遥红豆遍野下,我们再见告别,互相珍重。我依旧赠与了他一枚红豆,祝愿他收获属于自己的情缘。
微小如红豆,瞥见过我的缘起,承载过我的情深,串连过我的故事。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古人何以常常将相思寄予红豆了,因为,它见过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见过红烛喜字妆奁十里的幸福欢愉,见过离人渡口别离的霜雪悲戚……它是爱,是相思,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也是“不见复关,泣涕涟涟”。一如采莲,一如折柳,一如笛在月明楼,这经由思妇之泪凝成的红豆子,自然也就有了它的意义。
所以,在山水迢遥的星湖三月半,去奔赴一场清风明月的约,将相思寄予红豆,遇见那段独属于自己的情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