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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师日志:3月9日 文学与传媒学院 骆一鸣

发布日期:2018-03-09     作者:骆一鸣 文学与传媒学院 学生      编辑:杨林萍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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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技

  在城镇化和现代科技的洪流席卷之前,我家还是那种静谧的,安静的,被一圈小山裹挟在怀抱里的恬淡的山村。在很小的时候,许多人家还是没有电视的,大部分人的消遣是听磁带录音机的戏曲,或者期盼文艺剧团下乡演出,放电影的了。每年都会有湖南或北方其他地方的杂技团“磨杆”(行话:即在农村演出),有的有真功夫,有的还是耍嘴皮子的居多。

  光说不练假把戏,光练不说傻把戏,又练又说真把戏。杂技团里一般都会有一个嘴皮子特溜的人,一张巧嘴能说的天花乱坠颠倒黑白。一般是短小精悍的,打扮得很利索的短衣男人,顾客多不多,还靠他一张嘴撑场子。有一次杂技团的驯兽节目,几个粗壮的赤膊男人拖出一条大蟒蛇,通体黑色,上面布满了黄色的斑纹。然后在空旷的场地上画好了一个长方形的白色方框,那个短衣男人就开始拿着大喇叭就开始热场子,一直反反复复卖着美女舞蛇的喙头来吸引观众。我在边上期待又激动得听着他口水飞扬的两个小时之后,月上中天,我就被我爸妈撵回家睡觉了。到最后我还是没有看到美女舞蛇,我看到的只是那条大蟒蛇每次快爬出圈外的时候,总有一个赤膊男人揪着它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把它拖回方框。

  但也总不是只有会耍嘴皮子的杂技团。也有一个杂技团在傍晚六点就已经驻扎在村中的十字街口的空地上。当夜幕降临时,一辆三轮的载着劣质的音响便开始在全村通知杂技表演开始了。村里的老人小孩大人青年提前煮好饭吃完,便搬了长条凳去看杂技。昏暗的夜里灯光熹微,夜风料峭从衣襟吹进脖颈引起一阵寒噤。等我和家人赶到路口时,浑浊的气息,闷热的汗气马上赶跑了夜寒。我拼命地挤进人群,却总被推搡出圈外,看到踩着拖鞋,皮鞋,凉鞋的人腿森林,我只能一边发出似哭泣的呜呜声,一般着急的转圈圈,。这时候我爸就把我抱起来,架在他的脖子上,一个新奇的世界展现在我眼前。我很高,我看到了整个舞台,还有围成半圆圈的人群。最里圈是青年学生,有的还套着宽大的初中校服,有的裹着便衣。女孩子们都偎在一起说话,男孩子则站在一起起哄向女孩子吹口哨。中间一圈就是端着瓜子罐子的大人和坐在高高的长凳上的看新奇的老人。最外圈的则是小孩,追逐哭闹,或是蹲在地上玩过家家。有个小孩被拥挤混乱的人群不小心踩了一下,立马痛的哇哇大哭。闻讯而来的大娘先打了小孩一个轻轻的巴掌,骂了一句,就把他背在背上重新挤进观看的人群去了。

  我望向舞台,上一个节目都已经结束了。我只看到几个穿的粉裙子的女孩端着好多的瓷碟子和几根细细的木棍进了后台的小帐篷。一个男人拿着铜锣打慢慢地把全场过了一遍然后“咚”一声敲了一下,刚进去的一个粉裙子女孩拿着小竹篮就出来了。男人就开始说“给我的女孩儿一点奖励啊,后面的节目更精彩更好看,我的女孩儿顶碟子新奇呀,各位父老乡亲打赏我的女孩儿,后面的节目演得更有劲儿哟。”声音有点悲切的,像是吟唱一样的卑微地念着话儿。而那女孩拿着篮子就开始像围观的观众走过,她也并不讨要,有人向她的小篮子里丢硬币或零钱的时候,她就很小声很小声地说“谢谢”,然后鞠了大大的躬。爸爸给我几块钱零钱,然后把我抱起来让我把钱放在小篮子里,我觉得那个女孩很好看,很水灵,只是眼神却带着点悲伤似的,蒙着一层水雾,擦也擦不掉。

  篮子走过一圈之后,男人又“咚”地敲了一下,一个细细瘦瘦的高个儿出来了。男人就开始向观众介绍金钟罩铁布衫,高个儿就搬来一条长凳趴在上面,然后男人就拿出一把菜刀,用力地斩向瘦高个儿的脖子,男人放开菜刀,菜刀就已经稳稳地扎在瘦高个儿的脖子上。男人就拍了一下瘦高个儿,说:“起来了,观众等着看呢”。瘦高个儿没动,男人就有点急,又推了一下,“起来起来,都表演完了,你该下场了。”瘦高个儿还是没动。男人慌了,哇地一下就哭了起来,一边口齿不清呜咽地对痛苦地瘦高个儿说话,一边捶胸顿足地埋怨自己下手太重了,哭的特别特别伤心,嚎的也很悲切。这时候人群也开始有点骚乱,我旁边的阿婆心慌慌说:这年轻人怕不是不好了吧!她紧紧地捏着她的佛珠,她不敢提到“死”字。那个眼里蒙着水雾的女孩子又提着小篮子出来了,围观的人群便纷纷地又给了一次零钱,气氛也悲哀了起来。

  男人哭的累了,喘了口气,嘶哑着嗓子对着观众说他的兄弟刻苦练功的时光,情同手足的友谊,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事,听的人心都痛了。他在瘦高个儿的脖子上盖了一张红布,把他移到角落里,就开始表演下一个了。我伸着脖子看那个瘦高个儿,我可不觉得他“死”了,我都看不到刀是不是真的扎进了他的脖子。我揪了揪爸爸的头发,悄咪咪地问他:那个人怎么没流血呢。“杂技都是骗人的。”我爸轻飘飘丢了一句过来,说完就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了。

  然而我总是不能看到结束,因为我妈妈已经来寻人了,她是个纪律严明的母亲,一到时间必须睡觉,从不理会我的抗议。我妈生拉硬扯地把我拽回家强迫我睡觉的时候,我看见我爷爷也搬着小凳子出门看杂技了。听着外面热闹的广播,我只有窝在我的小床上,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去想象外面的热闹。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了,我想问爷爷,那个人有没有“复活”,后面又表演了什么节目。我爷爷眯着眼睛,缓慢地说,那个男人朝天上扔了一条绳子,然后绳子就一直一直伸到天宫,一个小孩顺着绳子爬上去要去偷治病救人,延年益寿的仙桃,结果被王母娘娘惩罚,大卸八块后扔下来。男人就哭着把小孩装进一个大篮子里,掀开白布的时候,发现小孩又复活了。我一直对这个深信不疑,对天宫的王母娘娘也有一种畏惧的敬意。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爷爷给我讲的是《聊斋志异》的《偷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