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日
“上街”这个词儿,仿佛很遥远似的。被丢弃在时光里蒙上了灰尘,它甚至被尘埃给淹没了,我几乎想不出来曾经在我嘴巴里说着,在书里写着,在记忆里藏着。
“上街”在我家那里其实就是赶集的意思。“集”是北方地区的统称。在我们南方和西南地区则分别称为“场”、“街”、“墟(圩)”等。我家那边,就称为“出街”或者“上街”。每到农历“三、六、九”日的时候,大家便会放下手头的什么活儿,出街去。追溯起来,是在汉朝初年的时候,陆贾和陈平这两位著名政治家通过官府明令规定:各村镇每旬逢“三、六、九”或“一、四、七”或“二、五、八”为上集市进行物资交换日期,集市上设有公证人叫价评议。而我们客家人,从中原徙来,居惠州、梅州一带,自称为客家。由于客家内部保持长期的稳定团结,有许多的古音旧俗都被保留下来,“上街”就是其中之一。
在生产力较为低下和物资不够丰盈的年代,出街是村镇的一大盛事。那盛大的状况能让全镇的人无论老小,都会参与进来。在街日的时候,许多做买卖的人便会把门口收拾整齐,再把新进的货物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有很多县城的小贩和小商户,每逢街日,就会开着货车,从十几公里的县城早早地赶过来卸货摆摊。这些勤劳的人们不知道有多早起身,无论我起的如何早,出门一看,满街总是热闹的景象——集市很早就开始了。
街上早已挤满了人,顾客、摊主、玩闹的小孩,出游的青年。一条街摆满了各种摊位。卖青菜,肉类,瓜果的自成一个小角落。卖零用,日用品,农具的也铺了一条小街。各种喇叭声,音响声,叫卖声响一团。行人接踵摩肩,紧紧地牵着自己的小孩,扯着嗓子跟摊主们讨价还价。
县城的商户们总是能带来与众不同的东西,不少摊前会有一只小喇叭,里面不断的重复广告词。我从来听不懂那里说了什么,因为播出声音像是来自湖南地区的男子,一口很重的翘舌北方腔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在我听来就是一种很怪异的声调。在那个小眼睛的摊主前面摆着很多的草药,药酒,草窝,还有一些植物的根须。甚至还有那种卷烟,以前用小方纸卷起里面的烟草点燃吸的那种古老的烟。这种摊位一般围满了老人,他们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也只有老人们才能看出哪些晒干的叶子,根须是什么药材。
还有一种摊位摆满了小巧的玩具,闹钟,拼图等等,有些还有一个小分区放了女孩子的手链,红绳,发带,丝巾什么的。这种摊位根本不需要小喇叭,光是陈列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就足以吸引人的目光。摊位的面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摊主。她很瘦,脸削瘦而蜡黄,颧骨突出,头发已经有些灰白了。没人的时候在摊位前的时候,她就会显出神色很落寞的样子,坐在摊位后眼神空空地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玩具,一只手就有意无意地去摆弄一直玩具小青蛙。我不敢去猜测她的故事,但这种艰苦而奔波的生活的重担却已经挑在她的肩上了。三三两两的女孩子的笑声传来了,有几个花一样的青春的脸凑在那些饰品小分区前。那个女摊主很敏感地感知到了生意,笑眯眯地对那些女孩说:“喜欢什么呀?我帮你们拿?” ,我看到她的目光盛满了慈爱,带着别样的温柔,之前的落寞早已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在脸上出现过一样。
我总是喜欢乱逛而不买东西。反正口袋里没有钱,买不到就到处看看,图个新鲜。但总是一两个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在人流中绝世而独立。妈妈到这时候就开始装瞎,她仿佛看不见那些红红的裹着冰糖的糖葫芦,看不见那些蓬松松柔软的棉花糖。目光总能越过他们落到一个摆满锄头、畚箕、竹萝的无聊的摊位去。我站在他们身边听着一角七毛八无休止的讨价还价。心里开始幻想着怎样咬开那薄薄的透明的冰糖,里面是红红的饱满的山楂皮。再咬开那层,就是黄黄的肉,酸酸的一口,脸会皱成一团。当我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妈妈总是能把我喊走。我只好很故意地,很明显地扭头去看糖葫芦,但她总是发现不了。
在十字口的角落,一股鸡毛捂的热热地,湿润带着点骚的气息混着饲料味传了过来。一对夫妇忙活着搬着一个又一个的鸡笼鸭笼。成年的肉鸡肉鸭放在地上,它们叽叽呱呱地叫个不停,还喜欢往地上随意就是一坨。还有一些是两三个月的“青年鸡鸭”,买回来用糠皮和谷子喂养半个月以上,味道就会跟家养鸡鸭一样好,完全去掉了饲料腥气。再有呢就是刚出壳的小鸡了,家里每年都会买小鸡来养到过年。地上都是凌乱的鸡毛,乱七八糟脏不拉几,但是那对贩鸡夫妇总是笑呵呵的,一点都不为糟糕的环境而影响。
逛着逛着,就临近中午,该回家了。所有的摊贩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人们也散去。街上一下子变得空旷冷清。许多人们领着一大包一大袋的东西,心满意足的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