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浮城
读《浮城》有感
《浮城》是一本荒诞现实主义小说。讲得是中国的一座城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地从陆地上断裂,孤岛似地漂泊在惊涛骇浪之中。而当这样一场灾难降落到这一座城上,人性的原欲和本恶赤裸裸、血淋淋地被暴露出来,仿佛在嘲笑着每一个人类。
在《浮城》的第一章结尾,有这么一段话:“这时刻东方的海面血红血红,太阳像一个潜洗血浴的巨人,想缓口气似的,浮露除了半个脑袋……”如同给整篇文章下了一个基调,充斥着理性和善意难以控制的“恶意”、“野蛮”和“一厢情愿地想当然”如同一个身形畸形,面孔扭曲的巨人,吐出一口气便吐出一股庞大而又复杂的气味,让人不寒而栗。
“你打算怎样?”“你有什么打算?”这是文中多次出现的一句话。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明明是在那种情况下会不自觉问出来的话,但是这样的话每次出现,都会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梁晓声将那些问这话的人刻画的有些癫狂,他们欢呼,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顺顺利利地免费出国前往日本,他们想着给日本人刷盘子都可以赚得满钵。这和后面他们被日本拒绝后,他们知道浮城在前往美国的时候,哪怕中国派舰队过来迎接他们,他们还妄想着,痴心妄想着,直到逐渐消失在海洋之上,连块残渣都没留下就被大海给无情吞噬了。
在浮城开始海上漂流的最初,城上的人们为了救生圈等物品大打出手,等到后面发现拥有救生圈反而可能提前面对死亡。书中是这样写当时人们的心理的:“终于普遍的人们之极度嬗变成了对他们(拥有救生圈的人)的愤慨和大的憎恨。终于他们又导致了人们对他们的公然的围剿……那一种情形如同几十年前发动的消灭麻雀的群众运动……没谁再想,不,没谁再敢夺为己有了。因为那简直等于痴心妄想。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等于冒丧生之险。等于自取灭亡。”因为不可能所有人都有,一个人的拥有势必会引来其他上百成千人的嫉妒和毁灭,所以人们把所有的救生圈泼上油全烧了。然后挨家挨户的搜查漏网的救生圈,并且欢迎、支持举报。然后人们拿着一把剪刀剪碎了一个八岁孩子的游泳圈后,父亲抱着孩子哭了,告密者幸灾乐祸,然而孩子却未哭,冷静得可怕,他揭发了另外一个家庭。“于是孩子挣脱父亲的搂抱,带领人们去了……”这是书中的描写,看到这里我又感到了那种庞大的荒诞之感以及恐惧。这个孩子到底是因为自己失去了游泳圈所以想着自己没有了别人也不该有呢,还是天真的以为拥有游泳圈是不对的,所以他有义务帮助“大人”们纠正这个不对呢?如果是前者,那么就算是孩子也逃脱不了“浮城”带来的恶意。
一场天灾,已经让无数原本心存善良,心有光明的人们在灾难的阴影下悄然释放体内原本就存在但是不轻易浮上来的恶意和欲望。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没有束缚的野兽,对着周围的“美好事物”虎视眈眈,一旦头脑发热就可能发癫。因为他们可能已经走到陌路上,没有谁还能够阻止他们。这样看来,社会法律,政府的存在就像是悬在人们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人们在享有权利和自由的同时要履行相应的义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是一种古板迂腐,而是能在最大程度上保护自身权利的同时的自由。否则就会像这浮城的人一样,失去了达摩克里斯之剑之后,随心所欲,用自身内心恶意的沸腾变化来对待其余的人事物。十足的荒诞不羁。
浮城市长在浮城经历了海鸥事件后第一次出现在群众面前时,面临着激愤得群众,他只能强自镇定,并且除了镇定别无选择,因为他很清楚在那种愤怒的情况下,只要他显现出一丝一毫的胆怯、显现出愤怒,愤怒的人们肯定会在互相影响者的群体的冲动下,将他杀死。梁晓声在这一段中是这么形容这些愤怒的人们的心理的——“这些人们,像一些在兵荒马乱中被家长丢了的孩子。他们原本一心切望寻找到爸爸或者妈妈,然而一旦找到了,最初的情绪并非激动。他们所受的惊吓,以及在种种可怕之境所感到的被存心抛弃不顾般的绝望,一时统统化作大的委屈大的愤怒。某些有过这样经历的孩子,需待长久的心理治疗之后,才能重新恢复对父母的信赖。给他们以宣泄的权力,甚至在他们咬掉自己左手一指后,仍以右手去爱抚他们,不愿从此永远失去孩子信赖的父母,都是无须别人指教他也肯也会这样做的。”
在读到愤怒的人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市长实施暴行时,我只觉得这群人可恨而无知,倒真没想过他们会是这样一种可怜可悲的心理。与大陆祖国脱离之后的茫然,被凶残海鸥袭击后的心有余悸,被同胞或是遇见同胞相互残害的无措恐惧,早已让这样一群普通的人们心生百孔,轻易不能再受到刺激了。这大概也是可恨之人并由其可怜之处罢。只是,每个人在这世界上,也只有这么一个无私而伟大的爸爸或是妈妈,你不可能奢求每次遇到心理创伤时都会有人能够奉献出自己去拯救你,也不可以、不应该放任这种危险的、畸形的心理自由成长。是,你是受伤了,你是经历了莫大的伤害,但是只有你一个人受伤了吗?难道你受得伤是最眼中的吗?难道你受得伤是因为我的过错吗?那么凭什么你受的伤就需要我来负责?
除此之外还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是浮城被日本拒绝后,经历了无数次绝望和死亡的婉儿魔障了,赤身裸体的她被一群男人给轮奸了。当时还有很多其他的男男女女在场,却没有任何人阻止。事后,当时在场的女人被中国舰队救上去后,她们忽然很有默契地毁了一个当时参与轮奸的男人的生殖器,义正言辞、正气凛然地说是为婉儿报仇。但是婉儿的朋友小红斥责她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这些女人!当那些男人糟蹋她的时候,你们干什么来着?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女人!你们却无动于衷!你们此刻倒来表现你们的善良和同情了!你们猪狗不如!”
是啦,这让人看起来很愤怒悲痛,但这是切切的事实。现实中,也有很多这样的人,在遇到不好的事情时,第一意识肯定是先保护好自己,然后冷漠忽视,事后可能内心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接着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会跳出来批判指责当时“施暴”之人,冠上正义之名进行“自我裁决”,这些人大概追求的并不是真正的正义、正确,他们只是希望在不影响自身的基础上让自己的良心能够放好一点,不至于以后可能想起这件事时膈应自己,是的,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心理满足,以及自己的内心拯救。所以在小红的斥责下,那群女人沉默地低下了头,她们无言以对啊。
梁晓声这本《浮城》真真是震撼到了我。其实文中写到了那些人之百态在我们的生活中并不少见,只是因为没有这么一座“浮城”,才被稍稍掩埋了,才被一直压抑着没有出来作祟,才被规矩束缚了起来,可能到了哪一天,到了允许“作恶”的时候就会彻底爆发出来,若要拯救,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肯定没能完全读懂《浮城》,因为所处时代不同,我没有经历过文革,也没有见过改革开放前和初期的中国,我生活在的是改革颇有成效的中国,我能读懂的只是很表层很肤浅的东西,但只是这些皮毛,都足以让我终生受益,深深思考,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