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删除的人

　　天空翻涌着层层的乌云，整个小镇一下子阴暗下来，让人错觉时光倒流了几十年。阳光照进年久失修的瓦房，光线里尘埃浮动，霉味湿漉漉地覆盖到鼻尖上。

　　我站在破烂的瓦房前，看着猛烈的风像一头猛兽把它撕裂，在风中摇摇欲坠、凌乱不堪。屋檐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下雨天屋子里都是潮湿的气味，难闻至极。我推着年迈的奶奶走进这个埋葬了她半辈子生命的地方，这里像个坟墓，有不久会把奶奶纳入其中的感觉。

　　我望着奶奶，佝偻的身子，在寒风中吹乱的白发。她像极了上官鲁氏，那个用丰乳肥臀养育了9个儿女的母亲。

　　天色愈来愈暗，我们好像被卷进了年代的漩涡，在里面苦苦挣扎。

　　我有两个被删除的姑姑，被爷爷的母亲删除的姑姑们。奶奶只和我提起过一次这段故事，甚至我的父亲也不得知。我的父亲就像莫言书中的“上官金童”，得到母亲的很多宠爱。而我偶然知道这个事实，或许是奶奶心中太郁闷了，积在心中半辈子的秘密不得纾解，太过悲哀了。

　　奶奶是个伟大的母亲，而她却说她是个不尽职的母亲。“当年，我已经有了你的大姑、二姑，你的曾祖母一直想要个孙子。不久，我又怀上了第三胎。你的曾祖母很开心，想着这胎一定是个儿子。谁知道又是个女儿，我为这事哭了很久。但是，第二天，我刚生下来一天的女儿突然不见了。我问你的爷爷，他支支吾吾，我突然明白了，我的女儿没有了。你的曾祖母催促我赶快怀上个儿子，但是第四胎还是个女儿。于是你的曾祖母又狠心把她弄没了。”奶奶褶皱的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深陷的眼眶里溢出生涩的泪。“后来，我好不容易怀上了你的父亲，你的曾祖母却看不到了。”

　　奶奶坐在轮椅上，对着那堵墙，眼睛重重地闭了两下，她的泪泉差不多枯竭了，只剩下她心头泛起的一阵酸。有时候，时代也是一堵围墙，绚烂地涂鸦，然后再轰隆一声推倒。万人践踏。几十年前，大家重男轻女。几十年后，中国梦已经起飞，社会也不断进步。

　　我庆幸我没有被我的母亲、我的奶奶删除。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很爱我和我的妹妹。他们只有我们。

　　天像刷了一层又一层的黑颜料，又不断渲染开来。颗粒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瓦房发霉的气息更重了。我赶紧推着奶奶离开了旧屋。

　　奶奶照样和她的儿子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她是否幸福，至少她生活无忧，只是她的儿子长期不在家，只是她的儿媳经常与她吵架，只是她的孙女们都长期不在家。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是个雨天，倾盆大雨突如其来。还好，奶奶只是胃炎，做了手术后并无大碍。我说要去医院看奶奶，奶奶却极力反对。“你现在要考大学了，不要来这种晦气的地方。”我也不想勉强，等到周末的时候回去看到奶奶，她还好。

　　我祈祷上天不要那么快把奶奶从我们的生活中删除。但是，奶奶在那个距离清明没几天的4月走了。

　　我再一次来到了旧屋，奶奶的葬礼在这里举行。葬礼上，大家都嚎啕大哭，我哭不出来，母亲在旁边把我的头按低，“快哭！”

　　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哭过。可是，那天他突然冲进大雨里，父亲的表情凝重而沉默，像远处被雨冲刷模糊的山际线。最后在轰隆的暴雨声中，发出一声模糊浑浊的呜咽声。

　　葬礼结束后，母亲突然告诉我，“你奶奶是自杀的，她托了人买了农药......”我不敢想象，积在心中几天的悲伤如洪荒般淹没了自己。“我虽然经常和你的奶奶吵架，但是你要很感谢她。我那时候生下你，因为是个女孩，乡下的生育政策又没有那么严，大家都劝我把你丢了。我也有点动摇了，可是你的奶奶说不能丢。”

　　原来我曾经也是个要被删除的人。

　　我突然想起那时候的时代是多么黑暗，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丰乳肥臀》里面的那个“八姐”上官玉女，被世界遗忘、遗弃的感觉。来弟、招弟、领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和玉女是书中母亲上官鲁氏的八个女儿，姐姐们的小弟弟取名叫上官金童，他有一个高智商的大脑和一个英俊阳刚的外表，却是一个什么办法都想不出，什么事都不会做的人。而母亲最疼爱的只有金童，她唯一的儿子。

　　我痛恨那些动手亲自把自己的血脉删除的人，但我也只能痛恨。我不敢想象如果现在的中国如果还是几十年前的思想，会怎么样？好在，我生活在现在。以往，我听到那些红色歌曲，只会油然生起一股热血和尊敬的意志。我从来没有细想过，这几十年的变化对我们有多么重要。我重新捧起了那本《丰乳肥臀》，生命最原初的创造者（母亲）的伟大、朴素与无私，生命的延续的无与伦比的重要意义（在小说中既表现为“种”的生殖与繁衍）在书中一一体现。并且在这一幅生命的流程图中，弥漫着历史与战争的硝烟，真实，不带任何偏见，再现了一段时期内的历史。

　　在这么长久的历史长河中，有多少人被无辜删去。“删除”，真的是个很容易的键，你只要选定目标，按下“delete”，内容就会消失，像没有出现过。

　　烈日晒干了湖泊，留下鱼与鱼的故事。有一群盲目的鱼，不会说话，不会逃离，只能默默流泪。

　　但是时代不断发展，渐渐有了“男女平等”、“计划生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国像一头傲鹰，带着中国梦翱翔蓝天。70周年的抗战胜利阅兵式在北京举行，我又看到了天安门广场的毛泽东，我看到了江泽民、胡锦涛，还有亲切的习近平。他们就是那个训练员，训练中国的傲鹰快速起飞，翱翔于天际。他们永远在那里。无论我们走过多少荒芜的地域，他们永远在流金的尽头。他们引领着我们。

　　没有被删除，我平安地成长，将梦想放在青春的长河中闪闪发亮。生活的意义是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床，而不是直接把被子铺在地板上。我也不想做一个被删除的人，所以一直在灼热地追求梦想。

　　“愿风裁取每一粒微尘，愿灵魂抵达记忆的尽头，愿一切浩瀚都归于渺小，愿每身孤独都拥抱共鸣。愿衣襟带花，愿岁月风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