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也在你失去的记忆里
林群越
清晨,微弱的日光斜落在庭内的一角,微风拂动着周边枯黄的落叶,时而将之高高地抛起,时而又缓缓地落下,就像两对相爱的恋人一般,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虽是十分静谧,但此番此景也让我感到十分惬意。
每天清晨晨练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一对老人总是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倚坐在庭落内的圆凳上。老太太喜欢笑,她总是时不时地打瞧着老头子,偶尔还会帮他捏捏手松松筋骨。但老头子不同,他总显得一幅很漠然的样子,只有当老太太打趣地指着老头子的脑袋不知在嘀咕些什么的时候,老头子才会跟着乐呵呵的笑起来。虽然我不曾接近他们,但每次看到这样的画面,总会觉得很暖心。
有一回,我途经凉亭的时候,发现老太太正在念诗给老头子听,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想仔细听听诗的内容,竟发现那是舒婷的《致橡树》。“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老太太十分卖力但却又万分深情地念着,老头子虽然还是那般漠然,但我能感觉到他很欣赏眼前这个年迈的女人,他听得十分认真,当老太太念完后,他会缓缓地为老太太竖起一个大拇指。这样的画面一直让我十分动容,颇有白头偕老,至死不渝的意境。
一次,我早早就坐在凉亭内等候两位老人的到来,我希望能近距离地去感受这种难能可贵的情谊。当我看着老太太紧紧托着老头子的手一步一步地向凉亭走来时,我相当紧张,我紧握着双手,生怕打破了这一和谐的画面。老太太将老头子扶坐到椅子上后,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以及那透着缕缕白丝的发迹,犹如岁月在他们生命里刻下的痕迹。我们正对着,不由地相视而笑,老太太主动和我聊起来,但就是这次聊天我才得知她的老伴——也就是那老头子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已经有三年多了,而且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糟糕,但由于老头子不喜欢住院,一住院就会发脾气,家人对他也没办法,只好将他接回家调养,只有老太太还依然忍耐着他的那副倔脾气。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这糟老头子,就一副倔脾气,现在倒是好,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都忘了。我只能带着他去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瞧瞧,真希望他能记起点什么。”
“那他记起点什么了吗?”我紧锁眉头,很想听到好消息,于是好奇地问道。
“你看他现在这样,能记起点什么吗?呵呵,这老头子早就忘了。是吧!老头子。我是谁?你还记得吗?”她很淡然地回答了我接着又朝着老头子打趣地问道。
老头子很疑惑,十分不解地回道:“你是谁?你认识我家的老太婆吗?。”
老太太顿时乐呵呵地大笑起来,却又摇了摇头。风趣地说道“你看,他不认识我了,我不就是你家的老太婆吗?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这么细心地照顾你啊”
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显得有些失望,“奶奶,你不难过吗?你只活在了他的记忆里。”
“唉!难过也只能这样啊!我和老头子相处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得这么过下去,说实话,我这老太婆能有今天,也都靠这糟老头悉心地照料。过了大半辈子,我们也没有吵过架,年轻时,他知道我喜欢花,他总会去田野里采摘一些野菊给我。他还没有患上这种症状的时候,都是他托着我的手,每次只要我一喊这里酸那里疼,他总会给我捏捏,从来都不会抱怨。查出症状后,他自己也知道会忘了我,所以每天都会写日记提醒自己。但终究还是没把我记住,也罢,我本就欠老头子的……”说到这,老太太眼里轻泛着泪光,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我也没有再问下去,而是默默地看着这两位老人,心中不由燃起了崇高的敬意,这便是忠贞不移的爱情,就像《致橡树》中的那句诗: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自那次后,我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两位老人了,一次偶然之间我又在凉亭内碰到了那位老太太,但此刻却没有了她老伴的身影。我冥冥之中也感受到了什么,只是过去寒暄了几句。老太太告诉我:老伴已经去世了。在前几天,收拾老伴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了一本泛黄了的结婚证书和一枚老式婚戒,还有一封写于2012年2月14日的书信,那正是她老伴被查出患了老年痴呆症不久之后所写的——“老伴儿,这辈子我不能一直记着你了,我不能陪你走到生命的尽头,但我会在下辈子继续等你。”老太太说到这,眼圈一阵红;我的眼睛瞬间也有些酸胀。
直到最后,老头子还是没能记起老太太,但在他失去的记忆里却依然保存着对她最美好的回忆。两个老人,半个世纪的爱情,我记着你,你忘了我,却不曾是世间最远的距离,因为爱情,所以我愿意倾尽所有为你守候,为你等待,只保留我关于你所有的回忆。我突然想起泰戈尔的一句话:“我的昼间之花,落下它那被遗忘的花瓣。 在黄昏中,这花成熟为一颗记忆的金果。” 那么爱情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你不带着你的好走出我的世界,我又怎么狠下心来去找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