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

　　自从奶奶去世后，我再也没有靠近过奶奶生前住过的那间老房子，为了推脱去老房子，我找过各种各样的借口，头疼，肚子不舒服，上厕所等等我可以用的借口，有时候借口说多了，连自己都不信了，我就跑出家门去，在外面乱晃，直到晚上才回来。全家人都知道我恐惧去老房子，经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姐姐甚至对我露出过鄙视不屑的眼神。但是我宁可忍辱负重也不愿踏进老房子。

　　在我有记忆起，奶奶就一直住在老房子，老房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厅，很旧，是很久以前的泥砖房了，但是老房子很干净。听邻居们说，我是奶奶带大的，小的时候一直住在老房子里，那时候老房子还是很大的，类似于四合院那种，只是后来塌了，就只剩下一室一厅了。当然这些我是完全没有印象的，我有印象中的是，我经常趴在奶奶的膝盖上，奶奶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给我讲各种各样的事情，她的故事，爷爷的故事，或者太奶奶的故事，有时候也讲一些鬼怪的故事，我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不厌其烦地让奶奶给我讲，有时候奶奶讲腻了，就拿糖来哄我，我也乐滋滋地接受了。我的“粘人功”在村子里也是出了名的强，奶奶去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不让我跟着我就躺在地上打滚哭闹，而且我一定要奶奶牵着我的手或者背着我。幼年的有很多事情如今我都记不清了，但是那个奶奶牵着我的那个画面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对奶奶的疏远是从奶奶生病后开始的，奶奶得的是直肠癌，可能是家里穷，可能是考虑到奶奶年事已高，她的子女们商量过后决定放弃治疗，所以，奶奶最后的时光是在病魔的折磨中度过的。奶奶得病后，有时候会变得神志不清，经常叫唤一些我听不懂的人的称呼，叫完了她就哭唱，哭唱是我们那边死人的时候才做的事，那时候我上小学三年级，在一个似懂非懂的年纪，我除了害怕没有多余的情感。虽然害怕，但是毕竟从小就跟着奶奶，所以在奶奶生病前期，我还是会经常到老房子去看她，跟她说话。有一次，奶奶叫我帮她洗被子，奶奶得病后就大小便失禁了，我顺从她的意思把被子放到桶里面洗，洗着洗着，奶奶突然叫我把被子从桶里面拿出来，摊开在地板上，她说看看有多长，我从一开始的迷惑到变得恐惧起来，我害怕极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奶奶见我不动，就对我破口大骂，在我的记忆里，奶奶从来没骂过我，奶奶骂完我又哭唱起来，我知道她又神志不清了，我的恐惧到了极点，这时候姑妈来了，见到姑妈我“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奶奶的老房子。奶奶的病情持续恶化，家里面的人开始轮流去照顾她，每次妈妈叫我去，我都会找各种理由拒绝，妈妈看穿了我的心思，可能爱女心切，她也从不勉强我。一天晚上，姐姐叫我去看看奶奶，说奶奶不好了，一直在叫我的名字，那时候我已经洗过澡准备睡觉了，而且第二天一早我就要去学校开期末总结大会，我心里非常不愿意，我就跟姐姐说，我洗完澡了，明天拿了奖状再去看奶奶。姐姐见我那么坚决，叹了一口气就走了。我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是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我兴冲冲地跑回家，准备拿奖状去看奶奶，也好弥补一下我昨晚的冷漠。妈妈红着眼睛说，奶奶昨晚走了。听到这句话，我惊呆了，扔下书包就往老房子跑，到了那里，我看到一堆人披着桑跪在那里哭，奶奶直挺挺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我顿时感觉两腿无力，我慢慢挪到客厅里，并不敢靠近奶奶，我看着她睁着的眼睛无神空洞，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整个人骨瘦如柴，一点都不像从前的样子。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滚了下来，恐惧，内疚，痛苦充满了我的胸腔，我感觉自己透不过气来。后来姐姐带着谴责的语气跟我说，奶奶那么疼你，你因为洗了澡就不去看她最后一眼，害得她死不瞑目。对于姐姐的责怪，我羞愧得无言以对，我真希望自己那晚跟着姐姐去看看奶奶，至少在她离开人世前跟她说一声“再见”，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不管我如何痛苦如何难过，我用任何东西都再也换不回最后相见的机会。奶奶死后的三个月内，我天天以泪洗脸，每天都在内疚和痛苦中度过……

　　奶奶的丧事办完后，我也就再没踏进过老房子。但是每当我想起奶奶，脑海里就浮现出她死不瞑目的样子，心里就忍忍作痛，这种痛如抽丝般锥入心脏，经常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奶奶是否会责怪我，是不是在想她含辛茹苦带大的孙女，其实根本就不值得她疼爱……

　　如今，我已经大二了，离奶奶去世也十年有余了，我早就从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大姑娘，这么多年，我经历过很多事情，也舔尝了我们这个年纪认为的最痛苦的失恋，承受过很多的压力和伤害，但是至今仍没有一件事可以抵得上没能见奶奶最后一面的那种充斥着内疚、不舍和遗憾的疼痛。

　　今年清明节，是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去扫墓，爷爷奶奶离世多年，清明节也成了一种形式，大家已经没有悲伤的神色，看着大伙在坟前一边祭拜一边扯着无关痛痒的家常，我突然清醒过来，奶奶已经离得我非常的遥远了，尽管此刻在坟前祭拜，坟墓里她的尸骨可能早已经化为泥土，不复所在……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滚了下来，内心的苦痛毫无预兆地翻滚着汹涌着，我跪在奶奶的坟前痛哭起来……三岁的侄女懵懂地扯着我的手问，姑姑你为什么哭了，却被堂哥硬生生地拉到了一边。

　　有一句话这样说，天空没留下痕迹，但是我已经飞过。其实人生又何尝不是？碌碌的一生，看似长，实际上却很短，有些事情你不去做，就永远没有机会去做，就如那句永远都没机会再说出的“再见”，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