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读书
缘起：某与一位朋友相约一起听一专家讲课，内容是谈读书的，听了不到一半，感觉不够新鲜，不约而同起身离座，到操场上散步，谈的话题还是读书。某与朋友简称甲乙。
甲：这个讲座如果二十年前讲，会让人感觉新鲜。时代变化如此之快。有些东西却止步不前。
乙：是呵，现在的知识量比二十年前翻了两番不止，此君还停留在那个年代。令人唏嘘。如果让你讲，你会关注什么问题。
甲：比如要回答一下互联网技术优势下的深浅阅读的问题，回答一下当前学习中的博约关系吧。读书的博与专、泛与精的问题自古有之，古人读书有时如剥茧抽丝，有时又不求甚解。
乙：对，从社会上看，知识分子大体可分为两种，如孔子所说：“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意思是说知识分子有两种，一种是赶马车的，知识广博；一种是射箭的，知识精深。我们需要专家，但也非常需要赶着马车走四方的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共知识分子。
甲：众所周知，博是精的基础，精是博的方向。博离开了精，就会变得杂乱无章；精离开了博，就会变得孤立无援。古人围绕自己的研究中心或兴趣爱好处理博约关系，基本处于平衡状态。发展到今天，在互联网的冲击下，浅阅读泛滥得厉害，需要重视。
乙：浏览器天然有助于浏览，经常上网的人广博是没有问题的，有个研究说明，目前浅阅读已经超过深阅读。
甲：社会上需要哪种知识分子，自有社会需要来调整。今天这个讲座，本来应该解决的是互联网环境下个人读书如何处理博约关系。他有个问题，还在本能地甚至无意识地抵制电脑。认为深阅读只能靠纸质书本，而不可能在网上进行，这不对。
乙，我可以证明你的观点，我在电脑上就精心读过一些书，并且利用Word强大的功能对我认为重要的地方划线、染色或批注，很方便的。在网上读，还有一个让古人羡煞的便利，碰到问题马上搜一下，就知道了，可以用批注的形式加在书的旁边。
甲：话说回来，像你这种情况可能并不多。大学生在网上浏览的多，精读的少。这倒是事实。
乙：那是由于电脑还不够方便。台式笔记本式都暂时还没有一本书那么轻便易携带。一本书可以躺在床上读，出差带着读，拿到花园里读，电脑就不行了。
甲：这个问题恐怕很快会解决。社会需要促进科技进步，相信会生产出一种阅读器，既有了书本的轻便，又有更大的容量。由于自身发光，甚至可以在光线不好的地方阅读。
乙：那当然好啦。你以为电脑会替代纸质的书吗？
甲：那倒不会，起码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不会。上述议论我只想说不要以为电脑只适合于浅阅读。其实我还是十分喜欢书本的。里面有版式设计的精巧，封面设计的匠心，甚至有读书人臆想出来的墨香，都有吸引人之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习惯。
乙：这都是形式，关键是如何精读？
甲：据古人的经验，“专耐勤玩约用刻”几个字恐怕是绕不过的。
乙：愿闻其详。
甲：先说“专”字，古人强调的多了。《曾国藩家书》中这样解释"专"字：“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凡人为一事。以专为精，以纷而散。”庄子云：“用志不纷，乃凝于神”。 荀子称“耳不两听而聪，目不两视而明。”
乙：这个听说过，有谚语说："艺多不压身"其实还有“艺多不养身”之说，谓不专也。这 “耐”字何意？
甲：《曾国藩家书》解释：“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凡事都有极困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乙：这一点，恐怕是当今大学生极为缺乏的素质。表现为浮躁和急功近利。“勤”字易解，“玩”呢？肯定不是游手好闲吧。
甲：当然不是，恩格斯说，游手好闲地学习比学习游手好闲更可怕。这里的“玩”字，断没有玩耍、玩闹、玩笑嬉闹的游戏之意，玩是玩味，“玩赏”。这里取其快乐之义，是学习中的一种放松的心态。含英咀华，一遍又一遍，反复地琢磨，回味无穷。清朝的袁枚在《甲生借书说》中说读书：摩玩不已。
乙：雷州人陈瑸是一位近乎刻板的循吏，在家书中教子读书多次使用“玩”字。他把自己精心选取的文章让儿子读：“予为汝细心取定法脉醇正一种，断不可不读玩”，要经常“熟读静玩。“熟读潜玩，务须得其趣味所在。”
甲：玩是读书的一种较高的境界。张潮在《幽梦影》写道：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也。
乙：陆象山读书诗是这样写的：读书切忌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未晓不妨权放过，切身还需急思量。
下面是“约”字，就是前面说的精吧？“约”有简明之意。
甲：对，孔子说成射箭，要描准靶心，不停地练习。曾国藩说“读书譬若掘井，掘数十井而不及泉，不如掘一井而见泉”。 这里也在讲阅读策略，读书如同万壑争流，必有主脉，能把握神理所在，其他次要问题均能附会旁通。
乙：“用”字可能是最不容易做到的吧。张潮在《幽梦影》中说：“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
甲：书到用时方恨少,武至危难知技穷!读书的目标指向使用。
乙：读书是为了使用，使用反过来也能促进读书。急用先学，并非无可取之处。不过现在经常说成“以任务促发展”。比如说，为了写论文，碰到问题去读书，效率特别高。再说说“刻”字。这个提法好像不多见。
甲：多见呵，你平时不是经常要求学生刻苦学习吗？张潮在《幽梦影》中说：“凡是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
乙：是呵，待人刻薄不好，学习刻苦好。刻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吧。近乎刻板的严格。简直跟自己过不去。
甲：近来在读什么书，
乙：《牛虻世家》。我大概是读到第九遍了。书皮已经包了两次，书上眉批重重。我每隔一段时间，大概一到两年，就把这本书重新读一遍。
甲：怎么看上这本书的？给你什么收获？
乙：收获比较大。英国的贵族们是如何生活和思考的，与我们的文化跨度比较大，感觉特别新鲜。书中展示的英国贵族高贵的精神、雍容的态度、优雅的作派、深邃的思考，都令人动心动容。每读一遍，都会感到经受一次精神的淋浴和滋养。
甲：与我们很不相同吗？
乙：生活境遇有相同之处，他们也有痛苦，生活中也是灾难重重，但是他们对待灾难和问题的态度，着实令人着迷。伏尼契写完《牛虻》以后，在几十年的时间里去搞音乐了。这本书是伏尼契晚年的作品，一个饱经岁月沧桑的老妇人，对人类灵魂洞察与细腻刻画，对人间悲痛的层层剖析，以及人与人之间智慧碰撞出的高贵品质，智商相仿的人之间交流的深度，在读中国书藉的时候很少能碰到。
甲：很让人着迷吗？找时间我也看一看。
乙：是的，很着迷。我一般要挑个身体情况比较好的时候重新捧读此书，因为拿起来就放不下，会打乱正常的生活节奏。
甲：让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乙：这本书试图回答牛虻何以成为牛虻，追述他的英国祖先在庄园里的生活。一代代写下来，让人感觉到由遗传与外在教育的相互作用形成的人生节奏。他们把自己家庭琐细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甚至惊心动魄。他们品行高贵，感情细腻，有坚守不懈的原则。比如书中的沃尔特为了名誉，宁可丢掉唾手可得的幸福，在痛苦中不失尊严地过一辈子。还有他们对孩子系统教养的重视，对贵族精神的培育，有的地方看得我经常热泪盈眶。
这些贵族们，他们在壁炉边阅读那些在名字响彻历史的哲学家思想家的著作，用平等与批判的口吻谈论他们的得失。让我感触特别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