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师日志

岭师日志

本站主页 >> 岭师日志 >> 正文

最新新闻

湛师日志:9月3日 人文学院 宋立民

发布日期:2014-09-03     作者:宋立民 人文学院 教师      编辑:林明振      点击:
摄影 审核
签发

  2001年的那个中秋

  ——忆念恩师宋景昌先生

  宋立民

  【按】不觉又到中秋。9月1日为中文二年级的同学上了第一次《热点新闻评析》课,不知道第二次就放假放掉了,早知道,应该在讲台上提前祝福同学们阖家欢乐

  北岛说:“自由是不自由中的一颗心”,同理,家乡是游子始终朝向的目光。

  8月12日,阴历七月十七,我在华沙。手机信息说北京时间夜里三点左右有流星雨,我与小女登高而仰望星空,果然见月光如水,平林漠漠,南北流星接连滑落,愈发思念家乡与八十老母,因填永遇乐一阕:“百里蟾宫,流星西下,玉宇匀净。一碧清辉,拂平欧陆,宝鉴悬山径。寅时松土,小窗长夜,老母可曾同梦?问嫦娥,几升灵药,医得游子心病。港城十载,椰风飘色,潮头常发诗兴。云卷云飞,何伤日月,不敢说天命。积习难移,乐山乐水,且醉书中帆影。群鸥起,前涛后浪,沸腾与共。”

  如今中秋节在即,照例已经开学,无法回家;照例思绪翻飞,已故的父亲、恩师的身影不招自来,挥之不去。特将日前发在共识网上的一段回忆宋景昌先生的文字贴在“岭师日志”上,以资纪念——

  “斜阳鸟外落,新月树端神”。去年的中秋节是9月19日,月亮有晕圈。晚上去小书店取书,顺便到学校大操场看看,只见十几处孔明灯闪闪烁烁,地上铺着报纸,书包与零食琳琅满目,弟子们忘情地唱着跳着。

  那一刻突然记起恩师宋景昌先生,先生六年多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中秋节。

  其实,六七年间,我不止一次梦见宋先生,场景几乎一模一样:河南大学十号楼124教室,宋先生声振屋瓦:“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召!——出身贫寒、门第太低呀!”先生把“呀”字拖得长长的,用右手的食指狠劲指着地面。

那是32年前,当时宋先生已经65岁。低低的个头,总是穿蓝黑颜色的衣服,微微地缩着肩膀——从反右到文革,“未敢翻身已碰头”,他几乎没有过过安稳日子,所以上台前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有气无力”。

  然而,一旦上了讲台,他马上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滔滔不绝而手舞足蹈。说到《西洲曲》的“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下面正谈恋爱的同学接话把儿说:“这句写得好啊!”宋先生即刻笑道:“这是盼望有信来,不是你们俩拉着手看风景!”说到《上山采蘼芜》里的“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先生则破口大骂:“这个王八羔子,你抛弃了人家,居然还有脸比较!”

  先生是西南联大出身,闻一多的学生。他的口才,我们当时赞叹:“无论如何评价都不算过高!”后来丢了饭碗,先生曾经在相国寺左近说评书,换口饭吃。

  细细想想,第一次拜访宋先生是1979年底,记得先生还住在一层楼的一套小房间。先生指着满满一书架二十五史说:“都是新买的!我作了批注的那一套‘文革’时给我抄家抄走了。”那次先生侃侃而谈近三小时,到吃饭时间了,先生要给我们下面条。大家受宠若惊,赶快逃跑。

  而最后一次见到宋先生当是在2001年的中秋。我从报社专程采访,几位同学陪同上楼。

  当时先生年届“望九”,思路仍清晰敏捷,说话仍声如洪钟,开场白是:“我与你们七八级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两汉一直讲到两宋,”齐兄说:“是我们有福——您讲《登幽州台歌》,比陈子昂还陈子昂地‘呼天抢地’,说往前看,已经有人被启用,往后看,也一定有人被启用,可我陈某人只有孤零零地眼看着时间飞过,宇宙无限,吾生有涯,咋能不百感交集,怆然泪下呢?——您那神态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齐兄文榜,已经是古文献方面的博导,其《贾岛集校注》名扬海内。

  “那一回在124教室,您讲辛稼轩词,偏偏木工师傅来修窗户,偏偏说是时间紧,不能等下了课再敲打。结果他在那边钉玻璃叮叮当当,您在‘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敲得课桌咚咚响,台上台下响成一片,霎时间掌声雷动。”我补充说。

  “我这个秀才老师,教出了博导刘思谦这样的状元学生,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师生之间,没有比课堂的回忆更令人亲切的了,那是老师喷薄的生命,那是学生年轻的生命。那是师生共同的财富。

  “宋先生身体这么好,是不是有啥诀窍?”同学杨兄发问。

  “七个字——写诗作序拟对联。”宋先生说:“这不,明年河大建校90周年大庆,让我回忆学校第三次搬迁到潭头——在现在的栾川——的生活,当时大家挤在只有一个小窗户的土房子里,暗得没法看书,我们就把土墙掏个洞,糊上透明纸,借助阳光写了不少诗,大家美其名曰‘太阳灯’!”说着,先生一字一句地把新近写成的一首七言律诗背了下来——

  每忆潭头辄自欣,三年此地学诗文。

  坡前拄杖穿红叶,岭上芒鞋踏白云。

  喜遇汤池冬水暖,爱游龙脖夏风熏。

  别来屡做重归梦,觉比桃源美十分。

  “‘汤池’是温泉,‘龙脖’是个山涧,好地方。”宋先生“补注”。

  填词是先生的积习,后来我还在“中华诗词学会发起人名单”里见到宋先生的名字。记得于安澜先生去世,宋先生还有律诗二首题曰《缅怀于安澜教授》:

  谙史通经学识优,文艺艺海更探求。

  诗歌训古称高手,雕刻丹青列上游。

  特擅篆书传九域,精编韵谱足千秋。

  一生十部皆鸿著,名与山河万古留。

  最是难能性乐天,胸如大海广无边。

  一生得失长忘却,万事纷纭总泰然。

  愿尽心神惟翰墨,看轻富贵似云烟。

  先生可谓仁者寿,享高龄到百年。

  当年负责编校史而如今已经执行主编《中国出版年鉴》的郝兄说,当年宋先生写的段子《大观灯》曾唱遍全国,时称“观灯一曲元宵夜,唱遍中州大地时。”其唱词之所以不胫二走,与先生的诗词功底大有瓜葛。

  执教半个多世纪,宋先生的弟子可谓多矣。每有作品或学术著作杀青,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宋先生,是故作序成了老先生晚年的“专业”之一。

  有些“名家”作序,信马由缰,基本上不看所序之书。而宋先生却是认真阅读、反复思考之后方敢下笔。那年夏天,顶着酷暑,他为一本小册子——偃师一带出土的商代器物的考证说明——作序,颇费了一些功夫。我们劝他,说以后太耗费时日精力的序言就不要作了,他却说:“都是学生的事,勉力为之吧。”

  遥想1996年,我曾接宋先生到家乡商丘师范学院(彼时还是师专)讲学。路上,先生开玩笑说:“立民,商丘可是正宗的古宋国,可咱姓宋的好像不太聪明——宋襄公那么笨,是如何成为‘春秋五霸’之一的?还有‘守株待兔’、‘揠苗助长’,好像都是咱宋国的。”我说:“忠厚有余,机敏不足,至今仍然。不过‘守株待兔’如果历史地看算不得痴呆——”,我开始瞎编:“当时环保极佳,水草丰美,林木茂盛,太阳金黄,群鸟翔集,兔子比现在的老鼠还多。农民下班后在树旁边上站一会,就可以捡一只死兔子回家下酒,哪像现在遍地都是钢筋水泥!”

  “谬论谬论!”先生哈哈大笑说:“前几天,咱商丘归德府宋氏家族的同姓又来找我,说请我帮助拟几副楹联,我已经基本拟就。大门口是——

  史记世家周公命建宋国

  经书论语孔子赞为仁人

  二门口是——

  构建商丘闻海内

世传宋氏遍天涯

  厢房是——

  开元政绩唐丞相

  嘉祐词章宋尚书

  “第一副用了宋微子和孔子事典,第三幅上联是说宋璟,下联是指‘红杏尚书’宋祁。——过几天他们就要来取了。”

  作为省报文化版编辑,我借机约宋先生写一篇有关“青少年读经”的文章——当时正在热烈讨论,宋先生慨然应允。

  说话间夕阳西下,到了晚饭时分,我们想和宋先生多待一会儿,又怕他行动不便,试着请宋先生共进晚餐,不料他再次慨然应允,下楼仍不拄而行。路上还询问着当编辑的弟子们的近况。

  晚饭的席间充满了师生的欢声笑语,“主题”是听宋先生回忆老河大和西南联大时的闻一多先生。

  讲到闻一多先生惨遭毒手,宋先生说:“那是必然的。闻先生公开在‘一二·一’纪念大会上讲,云南省的头头关麟徵、李宗黄要不得,蒋介石就要得了吗?——他明明知道台下有的是特务,毫不畏惧。”

  说到闻一多先生卖图章救穷,宋先生说:“碰见有钱的,如省长大人,闻先生就说,我的时间宝贵,给你刻印,得付高价。要是学生去求,分文不取。1944年底,他给华罗庚教授刻过一个图章,专门加上边款铭文6行:‘顽石一方,一多所凿,奉贻教授,领薪立约,不算寒伧,也不阔绰,陋于牙章,雅于木戳,若在战前,不值两角。’”

  宋先生背得清晰流畅,而后放声大笑,完全不像八九十岁的老人。

  讲到西南联大宽容的校风,宋先生说:“当时蒋介石接冯友兰先生坐飞机去讲学,进步学生不满意,就在校门口贴了一张漫画,画上是一副梯子,梯子上写着‘纯粹理论的探讨’,梯子顶端是皇宫。冯先生在上面招手,臂上的袖章上书‘新圣人’三个字。梯子脚边是向上爬的学生。冯先生夹着皮包正好路过,学生就拉他去看,他却笑着念道:‘纯粹理论的探讨’——不也很好嘛!”

  那天宋先生还喝了几杯白酒,并不无豪气地回忆道:“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可是站着喝‘立酒’的人!带劲儿!顾不上坐。那时候用小黑碗盛酒,一碗二两左右,我一口气喝四碗,卖酒的说‘好样的,你再喝四碗我不要钱啦!’”宋先生是豫西洛阳人,说话充满乡音。

  那天夜幕降临,送宋先生回家的路上,我还想到,“养吾浩然之气”未必只有盘膝端坐、凝神静心一法,写诗作序拟对联——“不也很好嘛!”

  那年年底曾经看见巨著《中华语汇通检》出版的消息,说“《中华语汇通检》的编纂受到了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首都师范大学、河南大学季羡林、张岱年、欧阳中石、谢龙、李修生、宋景昌等著名学者的关心与支持。”

  当时想着还会回母校看望先生,不料2007年3月29日,在我的敏思博客留言板上的“最新评论”栏里出现一个“悼”字。点开一看,只觉得头皮发麻,两眼发黑。那留言在我写宋先生的文字下方——

  “今天我终于深深地领会了陶渊明的挽歌: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宋老师走了,开封城依旧不变往日的熙熙攘攘……

  如果我辈不能争气,宋老师真的是不能瞑目了。

  河大的道统和学统决不可丢。

  宋老师走好。”

  留言是一位在湛江工作的从未谋面的师妹。

  我马上电话在母校的高有鹏兄,知道先生确是驾驭而去。

  夜里十一点多,战战兢兢拨通先生宅电,先生的长子宋尔康兄听出是我,只一句:“立民,先生对你好得很哪!”我止不住在电话这边失声痛哭。

  “我只觉得天塌下来了”,尔康说:“过年后不久老人家就有些糊涂了,几乎谁都认不准,我去他还认得,也就是轻轻哼一声。还好,老人没有任何痛苦地走了。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

  我很后悔春节回家没有拐到开封去看看先生——不料2001年中秋的一别竟是永诀。

  凭借打湿镜框的泪眼,我凑成一副挽联,用短信发给尔康兄——

  百岁可期 多才多舛多难 一呼先生两行泪

  千秋永驻 立德立功立言 八面弟子四季情

  文字的无力,我早就明白,然而彼时格外鲜明。

  呜呼!“平生德义人间颂,身后何劳更立碑”。无以纪念先生,特将我大学时分的室友、宋先生的洛阳老乡、现在西安电影制片厂执导的范剑克先生2005年的一阕《江城子》录出,轻轻吟诵,先生在另一个世界会听到的——

  谁人不识宋汝阳。

  忆游梁,羡轩昂。

  杏坛设帐,神采飞扬。

  妙语连珠惊四座,

  欢声起,震庭堂。

  先生白发苍苍。

  鬓如霜,性如钢。

  犹挥健笔,慷慨著华章。

  师表英名传海内,

  衷心祝,寿而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