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试笔：远远近近的元旦
2014年元旦的上午，出门把钥匙忘在宿舍里。
已经过了着急的年龄。索性拐到毕业生小钟的“白菜书店”里，买一本被译为40多种文字的彼得·梅尔的《普罗旺斯的一年》，在图书馆左近的舞台一角慢慢地咀嚼。
阳光温霭，天淡云闲，头顶桂花的香味打在字里行间，与书里那颗逃离都市的灵魂珠联璧合。一口气读了四五万字，合上书，忽然下意识地问自己：“若干年前的元旦我在哪里？在做什么？”
从尘封既久的记忆里，我打捞着远远近近的若干个元旦，仿佛体味着别人的故事：
——1977年，河南息县。服役四年的我正在享受“农闲”。当时毛主席逝世不久，部队从湖北咸宁连夜移防，让我们这装甲部队收庄稼，每人每天一亩稻子，备尝艰辛。稻子收完，无所事事，打扑克成了最诱人的游戏。当时属于“封资修”的扑克用革命的称谓叫“文娱片”。“文娱片”发行量极小，到武汉才能买到，一个连队也就三四副，看得比女朋友还要金贵。为了抢时间赶回宿舍打牌，我和连长、指导员抄近路踏上了一条几十米宽的冰河。走到正中间，忽然咔嚓咔嚓几声炸响，我们知道形势不妙，赶紧慢慢回撤。在最前面的刘指导员于落水的一刹那从衣袋里摸出两副“文娱片”扔了过来：“文书！接住！”上岸后，他的罩衣、棉衣、绒衣、衬衣无一不湿透，并因此得名“冬泳队员”。回到宿舍，他穿了件毛衣，披着被子继续打“5、10、K”。我们看着完好无损的扑克，对他感激而敬佩。
——1982年，河南开封。古朴的河南大学经历着中原特有的寒冷。许多学生呼出的热气仍然融化不了图书馆玻璃上的冰花。楼下柏墙上的晨霜，到上午11点还是白刷刷的一层。一个整天，大四的我在图书馆里度过，那是考研一族的根据地。而且，大家互相传递着好消息：考上研究生月薪26元！我的军龄算工龄，退役后在地区物资局工作了几个月，上大学还带了工资，现在想来近乎童话。那是再难出现特殊岁月。
——1987年，河南省委党校。五六十位来自全省各地的处级干部聚首最后一期“青干班”，正在准备论文答辩。楼下的黑板上横七竖八地写着“申诉”：“305房间暖气不热”、“206房间亦然 ”……右上角是几个圆圈，旁边是开玩笑地批示：“交XX科查办”、“XXX已圈阅”——那是我的手笔。记得当时我执笔的论文是写建议在全省铺开“专升本”的必要性，为此还跑了几个省去调研。那是真调研，列表采访，与后来的公款旅游有霄壤之别。无奈“文革”中备受熬煎的二老颇不喜欢我去从政，于是至今仍然教书为业。
——1992年，商丘师院，在我的书房“不悟斋”读书过年。日记曰：“心思散漫，百无聊赖。上午揣摩弘一法师字、金农字，下午读《本草纲目》直至深夜”。不是夸张，至今我固执地认为《本草纲目》是一流的文学作品，该书最大的特点是没有废话，“释名”、“气味”、“主治”、“附方”，简洁实用，几乎一字不易。那一个元旦我明白了天才出于懒惰，懒惰得连一个字都不愿多写。
——1999年，陇海线上。在郑州匆匆买了一份《南方周末》跳上火车回老家。那份报纸头版的正中就是那篇著名的“本报编辑部”文章：《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那时刚刚发大洪水，感人的救助从四面八方地升起。抒情主人公的“草根情怀”与“感恩意识”催人涕下。回到学校，我立刻找到一位普通话极其标准的女老师合作，在校广播站认认真真地把那文章播了一遍。此后许多几年，每到元旦前后上课，我都要给同学们读读，后来我把它引用在自己的书里，那些个句子一直逼迫我讲好课，码好字。
——2001年，河南报业集团大河报社。前一天晚上，拟就“本报编辑部”文章《让我们敲希望的钟》交马云龙副总编。早上经修改见二版头题。记得我写道：“把氧气还给心胸，把碧绿还给眼睛，把鱼虾还给江海，把飞鸟还给天空，还给孩子们一个清澈的梦境。……祈祷曾在20世纪笼罩世界的战争阴云，不再遮蔽21世纪的天空。让涂炭生灵的魔鬼全都下地狱，让不同肤色的脸上溢出同样的笑容……”无奈9个月之后，不同肤色的几千人在骇人听闻的恐怖事件中告别了刚刚跨进的21世纪，魔鬼拉登去向不明。更无奈，不久又爆发了伊拉克战争，尼罗河和黄河的孩子们眼睁睁地目睹巴比伦河的孩子头上的绷带飞舞在岛屿或沙滩，本该静卧摇篮的婴儿们正在用稚嫩的血染红巴比伦河的河面。至于时下“十面霾伏”，更是始料不及。
——2002年元旦，家乡。我又买了《南方周末》，又给学生读了一篇特写，题目是《倾听山里孩子的希望》，那文章说的是四川宣汉县：“山区孩子有20%没钱读完小学，50%不能上初中，90%不能上高中。”“冬天的凌晨格外寒冷，雷小琴三姐弟不得不钻出热被窝去拣柴火，因为她们家烧不起煤。……小琴心疼地将自己的破手套让给弟弟戴。她告诉记者，他们身上不冷，关键是手冻得难受……”我想让学生知道，对于一些年幼的生命，过不过年区别不大，因为他们始终怀揣着两个不变的希望：吃饱饭、能上学。商丘师院教室里还没有安电视，我邀请那些元旦不回家的同学晚上到我那有暖气的“寒舍”看看电视。
——2006年，湛江师院。寒舍大大的床上，堆满了书报——20多年前读大学时也是那个样子，只是床比较窄而已。杀青《新闻评论的审美诉求》书稿，仰天长啸。集句而胡诌拼凑一短信：“入春才一日，离家已四年。人归落雁后，思发涨潮前。起身扫月光，砧声满长安。”发出后，北方兄弟回复是：“我代表地方和中央，代表俺爹跟俺娘，还有广大的电线桩桩，春天的白菜邦邦，夏天的西瓜秧秧，秋天的菠菜汤汤，冬天的篓篓筐筐，致以我最亲切的问候——新年快乐！”明送秋菠！那年《南方都市报》的元旦社论标题是《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你能否做一个人？》。那一年，我开了敏思博客。到6年后收手，贴了近千万字。
——2008年，湛师。元旦的早上天空澄明，大面积阳光依旧，我还是单薄的衣衫。母亲在电话里说，家乡已经零下六度了。那天为学报审稿6篇，挣180元，想起来“早膳”未进，遂以面条敷衍——对窗的博士后老乡小郑笑曰：“又开始‘面条人生’啦！”本人回答：“是的是的，忙惯的人是放假不得的，会像监狱里出来的犯人，不知道该干啥。”那天日记曰：“声音流布、良知值钱、民主扩大、草根抬头的进程无可阻挡。我将大笑而且歌唱，我将欣然坦然。”
——2011年，元旦的上午，“迎新春书法活动”，学校近30位书法爱好者聚首一堂，切磋砥砺。著名书家郝先生自京城南下港城，即将出国工作的小女也赶来凑热闹。兼任“书协理事长”的本人还表演了双手搦管，写“吹灭读书灯浑身都是月”。下午，大家直奔特呈岛，一路收到全国各地师友的贺年短信，多半是近体诗词。同行的同学、西影导演范兄玩笑曰：“玄都观里桃千树，枝枝都挂沁园春。”
——2013年，寒舍之客厅。无酒不成席，有球即过节。篮球直播，CBA，广东打青岛。有高潮，有味道，有嚼头。青岛血战到底、虽败犹荣。因为魁首麦蒂因伤免战，因为4节里面打了3节好球，直到最后，我队教练李春江仍旧提心吊胆。NBA，湖人打76人，倒胃口。难看指数仅次于XX姐姐。科比单打独斗，纳什数投不中，霍华德毫无霸气，家嫂婉约有余，全队三分球22中3，命中率13.6%（赛季平均35.8%）——完全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大牌球队。反观年轻的76人，球粘在手上，风带在脚下，跑动积极，传球合理，配合默契。连科比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一支充满着年轻人的球队，腿上更有劲，打得也活力十足。”呜呼！紫金黯淡，王冠落地，本邦球迷，莫名惊诧。笔者在晚报上大发牢骚：拥有F4的湖人将许多年来史无前例地进不了季后赛。
37年了！光阴带走了又带来了多少故事。我大概不会再有一个37年了吧，然而，“我将大笑而且歌唱”。记忆是不会贬值的财富。
收拢记忆，在台阶边坐定，微微眯上眼睛，一团淡红的光明席卷而来。这大约就是《诗经》里“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的景象吧。
故意的，我没有说喝酒。其实，N多个元旦的前夜，我都在与朋友小酌。“林叶新经数夜霜，地炉独拥一山房。尘书邀我共高阁，浊酒劝人归醉乡。”这是宋代名叫“真山民”的诗人咏冬的句子。本人是“假山民”，但元旦春节也还是想到了酒与书。鲁迅先生在113年前的1901年除夕，曾经仰望书神大声疾呼：“绝交阿堵兮尚剩残书，把酒大呼兮君临我屋”！——与钱绝交而端着酒邀请书神，用今天时髦的目光看多少有点阿Q，没有硬通货，仅仅靠着“扯了二尺红头绳”就“欢欢喜喜过个年”的岁月毕竟是“一般过去时”了。
然而，“我将大笑而且歌唱”不也是他的话吗？
